那一巴掌来得太快,太突然,像夏夜毫无预兆的炸雷。巴掌声清脆响亮,在清晨的机场大厅里荡开,让周围嘈杂的人声都静了一瞬。
妙妙偏着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甚至没看清打她的人是谁,只闻到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香水味——那是裴音年轻时最爱用的牌子,这么多年都没换。
“裴音!”钱钰锟的怒喝几乎在同时响起。他上前一步,挡在妙妙身前,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反手一挥——
“啪!”
更响的一声。裴音捂着脸倒退两步,高跟鞋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抬起头,精心保养的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里是震惊、愤怒,还有某种破碎的东西。
“我不打女人。”钱钰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扎进空气里,“但裴音,你听清楚。一一的爱人,我们钱家只认妙妙。这事,由不得你。”
裴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看着钱钰锟,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此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绝。
悦悦从人群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一把拉住裴音的手臂:“妈!您干什么呀!”她声音发颤,又急又气,转头对妙妙说,“妙妙姐姐,对不起,我妈妈她——”
“小琪,带你小妹上车。”钱钰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骇人的怒意,“现在,马上。”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敲击,“我现在就给蒋煜文打电话,让他来把他好妻子带走。”
“钱钰锟!”裴音终于喊出声,声音尖利,像被掐住喉咙的鸟,“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她——她就是个——”
“裴音!”王胜男的怒喝比她更响。这位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围着锅台转的退休教师,此刻像头被激怒的母狮,几步冲上前,将妙妙完全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瞪着裴音,“我告诉你裴音,我跟你势不两立!真以为我家妙妙好欺负是吧?”
她声音洪亮,整个航站楼这片的接机人群都看了过来。林大为也上前,和王胜男并肩站在一起,这位向来温和的老教师,此刻脸绷得紧紧的,拳头在身侧紧握。
“亲家母,”他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绝不允许女儿受这种委屈。今天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场面僵持住了。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裂。糖糖和果果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到了,糖糖缩在安丽丽怀里,小声啜泣;果果则睁大眼睛,看着这些陌生的大人,小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妙妙站在原地,脸上还在火辣辣地疼。但奇怪的是,那疼感很清晰,很具体,反而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她看见钱钰锟在打电话,语气冷硬;看见悦悦拉着裴音,低声说着什么,眼圈通红;看见王胜男挡在她身前,背影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看见林大为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然后她看见了钱三一。
他就站在她身边,一步都没动。但妙妙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裴音,只是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可怕。
“三一……”妙妙轻声开口,想去拉他的手,指尖还没触到,他已经动了。
钱三一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王胜男身前,面对着裴音。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松,声音很平,很冷,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裴阿姨。”
他没用“妈”,而是“裴阿姨”。这个称呼让裴音浑身一震,脸色更白了几分。
“八年前,我离开江州去巴黎前,您来找过我。”钱三一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您说,我父亲选错了人,您也选错了人,所以我不能再错。您说,林妙妙配不上我,配不上钱家。”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裴音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裴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当时说,您错了。”钱三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现在我再说一次,您错了。而且,错得很彻底。”
他转身,握住妙妙的手。那双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都传给她。然后他拉起妙妙的手,轻轻放在她被打的脸颊上——妙妙这才发现,她的脸肿了,很烫,应该已经红了。
“这一巴掌,”钱三一看向裴音,目光如刀,“我会记住。我的妻子会记住。我的女儿们,”他看向糖糖和果果,“也会记住。记住在她们回到故乡的第一天,迎接她们的,不是欢迎,而是伤害。”
裴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脸在钱钰锟那一巴掌下已经红肿,此刻在钱三一的目光下,更显得狼狈、苍白、摇摇欲坠。
“但您也记住,”钱三一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任何人——任何人,敢动我妻子一根头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不计代价的代价。”
他说完,不再看裴音,转向钱钰锟:“爸,我们回家。”
钱钰锟挂了电话,对钱三一点点头,然后看向林大为和王胜男,脸上满是歉意:“亲家,对不住,让妙妙受委屈了。这事我会处理,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先回家。”林大为沉声说,弯腰抱起还在啜泣的糖糖,“孩子吓着了。”
安丽丽也抱起果果,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那首法语童谣。但孩子还是睁大眼睛,看着大人们,小脸上全是困惑。
一家人转身,向出口走去。裴音还站在原地,邓小琪拉着她,低声劝着什么。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目光好奇、探究、同情、鄙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走到门口时,妙妙忽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裴音。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外照进来,落在她红肿的脸上,那红痕清晰刺目,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裴阿姨,”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这一巴掌,我受了。不是因为该打,是因为您是三一的母亲。但也只有这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悦悦,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我和三一会过好自己的日子,教好我们的孩子。至于您接不接受,认不认可,那是您的事。但请记住——”
她握紧钱三一的手,感觉到他也握紧了她的。
“我们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彼此。八年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说完,她转身,和家人一起,走进了江州清晨明亮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