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可青梅记1

点点刚做完一套奥数模拟题，正对着最后一道几何题皱眉，手腕上的电话手表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刘小可”的名字，他指尖一划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钱云骁，我可以去找你嘛…我在学校附近。”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做题的专注瞬间散了，连忙起身走到阳台，压低声音问：“刘小可？你怎么了？哭什么啊？现在都七点多了，你不在家吃饭，去学校干嘛？”

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顿，小可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在发颤：“我妈…我妈把我的奥数题撕了。她喊我吃饭，我没听见，她就冲进房间，拿着锅铲骂我耳聋，然后…然后就把我写了一半的题撕成碎片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我不想回家，学校锁门了，我在文具店门口，阿姨借我手机给你打的电话。”

点点握着电话手表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小可妈妈重男轻女，之前小可偷偷跟他说过，家里好吃的都先紧着要高考的哥哥，她写作业晚了还会被催着干家务。可他没想到，会这么过分。

“你别害怕，也别乱跑，就在文具店门口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你。”他立刻说道，转身就往客厅走。刚到客厅，就看见钱三一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林妙妙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林妙妙探出头。

“点点，干嘛呢？刚叫你吃饭你说等会儿，现在又要去哪？”

点点走到钱三一面前，把电话手表递过去：“爸，我同桌刘小可出事了。她妈妈撕了她的奥数题，她不敢回家，现在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我得去接她。”

钱三一放下文件，接过电话手表，刚巧听见小可在那头小声问：“钱云骁，你能来吗？我…我有点冷。”他眉头微蹙，抬头对点点说：“你别急，我跟你一起去。妙妙，你在家看着晚饭，我们接了人就回来。”

林妙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脸担心：“怎么回事啊？那孩子家长也太不像话了，这么晚让孩子一个人在外头。点点，你穿件外套，外面降温了。”说着就去衣柜里拿了件厚卫衣给点点穿上。

钱三一开车带着点点，十分钟就到了学校附近的文具店。远远就看见路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文具店门口，正是刘小可。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双手攥着衣角，看见熟悉的车，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立刻红了。

点点先下了车，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刘小可，你没事吧？冷不冷？”

小可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没事，就是…就是题没了，下周奥数比赛要考的题型，我还没练熟。”

钱三一也下了车，走到小可面前，语气温和：“小可，我是钱云骁的爸爸。天这么晚了，你先跟我们回家，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好不好？”

小可抬头看着钱三一，认出这是爸爸常说的“钱总”，她有些拘谨地低下头：“钱叔叔，会不会麻烦你们啊？我…我可以就在这里等我爸爸下班的，他在您公司当保安，应该快换班了。”

“傻孩子，你爸爸下班还要好久，而且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儿等会冻感冒的。”钱三一揉了揉她的头，“走吧，先去我们家吃点东西，你妈妈那边，等会儿我让你爸爸跟她好好说。”

小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点点，点点冲她点头：“没事，我妈做了糖醋排骨，可好吃了，你跟我们一起吃。”小可这才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上了车。

到了钱家，林妙妙早就把饭菜热好了，看见小可进来，连忙拉着她的手往餐厅走：“小可来啦，快坐下，阿姨给你盛碗排骨汤，暖暖身子。”

小可局促地说了声“谢谢阿姨。”

坐在点点旁边，眼神还带着点不安。

林妙妙给她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阿姨知道你学习好，尤其是奥数，点点还跟我说，上次模拟考你比他还多两分呢。”

提到奥数，小可的眼神暗了暗，小声说：“可是我妈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不如多帮家里干活，给我哥腾时间复习高考。”

“才不是！奥数能锻炼思维，跟男生女生没关系！”点点立刻反驳，他看向钱三一，“爸，你说对吧？”

钱三一正放下筷子，他温和地看着小可：“点点说得对，学习不分性别，你有天赋又喜欢，就该坚持。小可，你慢慢吃，让点点陪着你。叔叔先去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让他放心，知道你在这儿好好的。”

“谢谢叔叔。”小可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感激。

与此同时，刘家。

刘俊推开家门，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他放下书包，环顾四周，没看到妹妹的身影。

“妈，我回来了。”

刘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碗热好的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小俊回来啦，学习累了吧，来吃点儿夜宵。”

刘俊没动，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晚了，可可呢？怎么没在家啊？”

刘妈妈眼神闪烁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语气有些生硬：“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跑出去了。”

“又因为什么事儿啊？”刘俊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不悦和焦急，“妈，您就不能对可可好点儿嘛！她那么乖，每天安安静静地学习，还帮我洗衣服…您别一天到晚跟她发脾气。”

“我…”刘妈妈想辩解，但看到儿子严肃的神情，话又咽了回去，只嘟囔着，“我是她妈，我还不能说她两句了？一天到晚抱着那些数学题，饭都不吃，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刘俊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妈，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可可很聪明，她比我有天赋。您知道这次奥数班选拔，她拿了第三名吗？全年级第三！已经很了不起了！”

刘妈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成绩：“第三…那又怎么样，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刘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高考后，我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你说什么？！”刘妈妈猛地抬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我说，等我考上大学，我会申请助学贷款，自己打工，不会再回来了。”刘俊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您对可可的态度。我看着难受，每次回家，看到可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到她因为多做几道题就被您骂，我就觉得…这个家，太冷了。”

刘妈妈张了张嘴，脸色白了：“小俊，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让你专心高考…”

“为了我？”刘俊苦笑了一下，“如果您真的为了我好，就该对可可好。她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个家里最亲的人。看到她受委屈，我比谁都难受，怎么可能安心学习？妈，您既然选择了做可可的妈妈，请您…对她好点儿，行吗？她值得的。”

他说完，不再看母亲瞬间苍白的脸，转身走向电话：“我得给爸打个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可可在哪儿。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在外面…”

就在刘俊拿起听筒时，电话铃声先响了起来。他赶紧接起。

“喂？…哦，是钱总！您好您好！”刘俊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随即是惊讶和释然，“可可她在您家？太好了，谢谢，真是太谢谢您和您家人了！…是，是，我妈她…唉，让您见笑了。…我明白，我明白，谢谢钱总，谢谢！…好，好，我这就跟我妈说。…真的太麻烦您了，我…我让她听电话。”

刘俊把听筒递给呆立在一旁的母亲，低声道：“是钱总，可可的爸爸在他公司当保安的那个钱总。可可现在在他们家，很安全。钱总要跟您说话。”

刘妈妈有些僵硬地接过电话，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讷讷地应着：“…是，是…我知道了…麻烦您了…谢谢…嗯，好…”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刘俊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妈，钱总说什么？”

“他…他说可可在他们家吃饭，等会儿司机会送她回来。”刘妈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还说…可可参加了学校的奥数集训，对升学有帮助，以后每天会回来晚些…让我…让我支持。”

刘俊点了点头，心里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钱总充满了感激。他坐到母亲对面，声音放得很轻：“妈，您听到了吗？连外人都觉得可可是个好苗子，愿意帮她。她是您的女儿啊。您想想，每次我拿回好成绩，您多高兴。可可也一样，她拿了奖，她有了出息，难道您脸上不光彩吗？我们这个家，不也能更好吗？”

刘妈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而远处，钱家的灯光温暖地亮着，照亮了一个女孩暂时得以安放梦想的角落。

刘妈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久久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多，钱家的车将刘小可送到了巷子口。司机叔叔很和蔼，一直看着小可进了楼道门才离开。小可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用钥匙轻轻打开门。

客厅里只开着电视，光线昏暗。妈妈坐在沙发一角，没有看她。哥哥刘俊从房间里快步走出来。

“可可，回来啦。”刘俊接过她的书包，低声说，“去洗个热水脸，早点休息。”

“嗯。”小可点点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妈妈沉默的背影，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过脸颊，小可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她看着镜子里眼睛还有些红的自己，想起钱叔叔温和的鼓励、阿姨做的糖醋排骨、点点分享的错题本…心里那点委屈和寒意，似乎被另一种暖融融的东西驱散了。

她洗漱完出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钱三一不知何时来了，正和爸爸坐在小餐桌旁说话。爸爸的神色有些拘谨，但腰板挺得笔直。妈妈也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低着头。

“钱…钱总，您怎么还亲自过来，这太…”刘爸爸搓着手，很是不安。

“刘哥，别这么客气，叫我三一就行。”钱三一摆摆手，语气平和，“刚好顺路，来看看小可到家没有，也顺便…有点事想跟嫂子和小俊聊聊。”

他的目光转向刘妈妈，态度依然礼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嫂子，我带小俊去楼下凉亭聊几句，可以吗？关于他高考和大学的事。”

刘妈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刘俊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好的，钱叔叔。”他跟着钱三一走了出去。

楼下的小凉亭很安静，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钱三一示意刘俊坐下。

“小俊，快高考了，压力大吗？”

刘俊老实回答：“还好，就是…家里有时候，心里有点乱。”

钱三一点点头，目光温和而睿智：“我大概能猜到。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第一，可可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孩子，聪明，努力，心地也善良。有这样的妹妹，是你的福气。”

刘俊眼眶微热，用力点头：“我知道，钱叔叔。我一直以她为荣。”

“第二，”钱三一继续道，“高考是人生的重要关口，但绝不是终点。家里的氛围对你很重要。这最后一段时间，为了整个家的和谐，也为了你能心无旁骛，我希望，也建议，大家都能尽可能创造一个安静、支持的氛围。有些矛盾，有些情绪，可以等高考后，大家再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沟通。你觉得呢？”

刘俊听懂了钱三一的言外之意，是让他暂时忍耐，也劝妈妈暂时收敛，一切以高考为重。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无奈：“我明白，钱叔叔。谢谢您…为我考虑。”

“不只是为你，也是为可可，为这个家。”钱三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了最关键的话，“第三，是关于你未来的。我听你爸爸提过，你在为大学的学费发愁？”

刘俊愣了一下，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钱三一的声音清晰而笃定，“你考上大学后，四年的学费，由我们钱氏集团的‘晨曦’助学计划来资助。这是正规的企业公益项目，不是施舍，是对优秀学子的一种投资。前提是，你需要保持合格的学业成绩。”

刘俊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钱叔叔，这…这怎么行，这太多了，我不能…”

“听我说完，”钱三一微笑着打断他，“不仅如此，寒暑假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们公司实习或者勤工俭学，我们按正式实习生标准支付报酬。这既能让你接触社会，锻炼能力，也能解决一部分生活费用，让你更独立。”

刘俊怔怔地看着钱三一，夜风吹过，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口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击着，鼻子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别有心理负担。”钱三一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不是因为你爸爸在我公司工作，而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个有潜力、有担当的青年，也因为你妹妹可可。你们兄妹俩，都值得被好好对待，都有权利去追求更好的未来。”

他顿了顿，看向刘家亮着灯光的窗户，语气稍微严肃了些：“你爸爸现在在公司是保安队长，工作认真负责，收入养活一家人是够的，甚至还能略有结余。家里的经济压力并没有大到需要牺牲一个孩子的梦想和正常生活来维系。嫂子…或许有她自己的想法和焦虑，但无论如何，不该把压力转嫁到可可身上，她还那么小，肩膀还太嫩。”

刘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重重点头：“我懂了，钱叔叔。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我会跟我妈好好说的，我也会…会照顾好可可，更会努力，不辜负您的帮助和期待。”

“好孩子。”钱三一起身，“回去吧。好好备考，也…多陪陪你妈妈，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跟她聊聊。沟通很重要。”

两人回到刘家，小可已经回了自己房间，但门缝下还透着光。刘妈妈还坐在原地，看到他们进来，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钱三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刘爸爸和刘妈妈点了点头：“刘哥，嫂子，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小俊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可可更是。孩子们都好，比什么都强。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送走钱三一，刘家陷入一片有些沉重的安静。刘爸爸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叹了口气。

刘俊走到妈妈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膝盖上、有些冰凉的手。

“妈，”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钱叔叔愿意资助我上大学，还给我提供寒暑假打工的机会。他说，爸爸的工资足够我们家过得不错。妈，以后…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您别再为难可可了，行吗？也…别为难您自己。我们都好好的，这个家才能好好的。”

刘妈妈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又想起刚才钱三一那番虽温和却分量十足的话，想起女儿刚才进门时那怯生生的眼神…她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清朗。小可的房间内，台灯下，她轻轻抚摸着点点给她的错题本，又将那张奥数班第三名的通知单小心地夹进了本子里。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不易，但此刻，心里那片因为委屈和迷茫而冻住的角落，正在一点点地，被温暖的月光和遥远的希望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