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有你足矣第二部2

“行，那咱们就动身。”

钱三一轻手轻脚地折回书房，糖糖在沙发床上睡得正熟，小脸蛋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气，不知是池水还是先前委屈的泪花。他心里一软，动作更加轻柔，用裴音备好的小毯子将她仔细裹好，稳稳抱了起来。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无意识地在他肩窝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钱三一忍不住低头，用下巴轻轻碰了碰女儿细软的头发。

来到车边，妙妙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将果果安顿在儿童安全座椅里。果果正抱着自己的小兔子玩偶，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爸爸抱着姐姐过来。“姐姐睡睡？”她小声问。

“嗯，姐姐累了，让她多睡会儿。”钱三一小心地将糖糖放进另一个安全座椅，调整好安全带，又把她怀里的毯子掖了掖。糖糖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醒。

那边，钱钰琨和王胜男坐进了江天昊车的后座，安丽丽和裴音则上了另一辆车。三两姐妹和小琪挤在一辆车里，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笑声清脆。

“都坐稳了吧？出发了。”江天昊发动了车子，车队缓缓驶离钱家老宅，融入傍晚的车流。街灯渐次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车内，妙妙从前座回过头，看了看熟睡的糖糖，又看了看安静玩着兔子耳朵的果果，眼里满是温柔。“一一，你说，糖糖醒了还会不会生你气？”

钱三一开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闻言笑了笑，带着点无奈：“估计会。这小祖宗，记性好着呢。不过……”他顿了顿，“确实是我太急了。看到她在水里，魂都快吓飞了。”

“我懂。”妙妙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放在档位上的手，“当爸的都这样。不过咱妈说得对，糖糖那性子，你越凶她越跟你拧着来。待会儿到了赵老师家，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说说。”

“嗯。看情况吧，小公主睡醒是什么心情还难说呢。”钱三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安定不少。

车子开了约莫半小时，进入了老城区。年节气氛更浓了，道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不少店铺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行人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年货，脸上洋溢着笑。快到赵荣宝老师住的小区时，糖糖在后座哼唧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陌生景色，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妹妹，最后目光落在前排爸爸的后脑勺上。小嘴一扁，似乎想起了睡前的不愉快，抱着小毯子扭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爸爸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钱三一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和妙妙对视一眼，眼里写着“果然”。

车子在小区里停稳。赵老师家住在三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钱三一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后座。果果已经自己解开了儿童锁，伸着小手要妈妈抱。糖糖还坐在椅子里，低着头，玩着毯子边边，就是不看爸爸。

“糖糖，到赵爷爷家了，我们下车好不好？”钱三一放柔了声音。

小家伙没反应。

妙妙抱着果果，绕到这边车门，轻声对女儿说：“糖糖，赵爷爷家有很多好玩的，还有赵奶奶做的点心哦。我们下车吧？”

糖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爸爸一眼，又垂下，小身子却往妈妈这边挪了挪，意思很明显——要妈妈抱，不要爸爸。

钱三一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还没完。他让开位置，妙妙探身进去解开了糖糖的安全带，将她也抱了出来。一手一个娃，妙妙对钱三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拿东西上楼。

江天昊和钱钰琨他们已经提着年礼先上去了，楼道里传来寒暄和笑声。钱三一从后备箱拿出给赵老师准备的礼物，又拎上自家的一些行李，跟在妙妙后面上了楼。

赵荣宝老师早已敞开了家门等着，见到他们，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吧？”

“赵老师，新年好！”钱三一和妙妙连忙问好。

“赵爷爷新年好！”果果在妈妈怀里，奶声奶气地跟着喊。

糖糖把脸埋在妈妈颈窝，没吭声。

赵老师也不介意，乐呵呵地招呼他们进门。屋里暖气足，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赵师母也从厨房里迎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可算来了！妙妙，快把孩子放下，这俩小宝贝，哎哟，越长越水灵了！这是糖糖吧？还记得赵奶奶不？”

妙妙把两个孩子放到铺着厚地毯的客厅地上。果果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糖糖则亦步亦趋地挨着妈妈，小手紧紧抓着妙妙的裤腿。

大人们寒暄着，互相拜早年，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王胜男、裴音她们跟着赵师母进了厨房帮忙，钱钰琨、江天昊则陪着赵老师在客厅喝茶聊天。三两姐妹和小琪熟门熟路地开始逗弄林家、邓家先到的几个小不点，一时间屋里满是孩子的笑声和跑动声。

钱三一把礼物放好，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糖糖。只见小家伙虽然还黏着妈妈，但乌溜溜的大眼睛已经开始悄悄地打量四周，尤其看到赵老师家客厅角落里那棵挂满了小灯笼和装饰的盆栽金桔树时，目光明显被吸引了过去。

赵老师顺着钱三一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一笑，对糖糖招招手：“糖糖，来，到赵爷爷这儿来，爷爷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糖糖抬头看了看妈妈，妙妙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去吧，赵爷爷叫你呢。”

糖糖这才松开妈妈的裤腿，慢慢挪到赵老师身边。赵老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精致的红色小香囊，一个绣着锦鲤，一个绣着福字。“来，爷爷给的压岁小荷包，拿着玩。里面装了甜甜的桂花糖哦。”

糖糖接过香囊，摸了摸上面凸起的刺绣，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有甜甜的香味。她终于小声说了句：“谢谢赵爷爷。”

“乖。”赵老师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又指了指那棵金桔树，“看，上面除了橘子，赵爷爷还藏了好多小惊喜，糖糖和妹妹去找找看？”

这一下，不仅糖糖，果果和其他几个小朋友也都被吸引了，呼啦一下围到金桔树边，仰着小脑袋仔细寻找起来。

钱三一看到糖糖暂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稍稍松了口气。他走到妙妙身边，低声道：“还是赵老师有办法。”

妙妙笑他：“你以为都像你，只会对闺女吼。”

“我那是关心则乱……”钱三一辩解道，目光却依然追随着女儿小小的身影。

晚餐非常丰盛，赵师母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既有传统的年节硬菜，也有考虑到孩子们口味做的清淡菜肴。长方形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大人一桌，孩子们在旁边的茶几上也摆了小一桌，由三两姐妹照看着。

糖糖似乎暂时忘了和爸爸的“恩怨”，和果果并排坐在小桌子边，自己拿着小勺子，吃得认真。钱三一坐在主桌这边，时不时望过去一眼，看她小脸上沾了饭粒，又自己用小手抹掉，笨拙又可爱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饭桌上气氛热烈。赵老师和钱钰琨、江天昊小酌了几杯，聊着往昔的趣事。王胜男、裴音和赵师母聊着家长里短。妙妙和小琪则说起大学同学的近况。

“说起来，三一啊，”赵老师抿了口酒，笑着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你们家这俩丫头，古灵精怪的，尤其是糖糖，这聪明劲儿，像你。不过这胆子大、主意正的脾气，我看是随了妙妙。”

众人都笑起来。钱三一点头：“赵老师您可说着了。有时候真是拿她没办法。”

“小孩子嘛，有好奇心是好事，”赵老师道，“关键是要引导，告诉她什么能碰，什么危险，得让她明白。光靠吼，可不行。”

钱三一脸上一热，知道赵老师这是听说了下午的“水池事件”，在点他呢。他连忙点头：“您说的是。我以后注意方法。”

正说着，孩子们那桌传来小小的骚动。原来是糖糖想喝汤，够不着中间的小汤碗，旁边的果果想帮她，两个小人儿差点把碗碰洒。三两姐姐赶紧过去帮忙。

钱三一见状，放下筷子起身走了过去。“我来吧。”

他从三两手里接过汤碗和糖糖的小碗，舀了半碗汤，轻轻吹了吹，递到糖糖面前：“小心烫，慢慢喝。”

糖糖看了看面前的汤，又抬起大眼睛看了看爸爸，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钱三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女儿身边蹲了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糖糖，下午是爸爸不对，爸爸不该那么大声吼你，更不该打你屁屁。爸爸是看到你站在水里，太担心、太害怕了。你能原谅爸爸吗？”

糖糖喝汤的动作停了下来，小勺子停在碗边。她没有抬头，也没说原谅或者不原谅，只是过了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带着点残余的委屈，说：“……水不深的。我就想看看小鱼。爸爸是坏人，好凶。”

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控诉，钱三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是，爸爸是坏人，爸爸太凶了。爸爸跟你道歉。但是糖糖也要记住，以后想看小鱼，一定要叫上爸爸或者妈妈，大人陪着才能靠近水边，知道吗？水里滑，很危险，万一摔倒了，呛水了，爸爸……”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女儿，眼里是后怕和恳切。

糖糖终于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疼爱，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让她心里闷闷的东西。她想起下午爸爸冲过来时，脸上那吓人的表情，还有把自己从水里捞起来时，那双手臂在微微发抖。

她其实不是完全不懂。奶奶说了，危险。爸爸是害怕了。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委屈在爸爸温柔的道歉和抚摸中，慢慢消散了一些。她扁了扁嘴，伸出小手指：“那……那爸爸以后不准再打屁屁。也不能那么大声吼我。拉钩。”

钱三一看着女儿伸到眼前的小手指，郑重其事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好，拉钩。爸爸保证，以后尽量不对糖糖大声吼，更不打糖糖。但是糖糖也要答应爸爸，不能自己去做危险的事情，有事要告诉爸爸妈妈。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糖糖补充道，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好，谁变谁是小狗。”钱三一笑着，用大拇指和女儿的大拇指盖了个章。

盖完章，糖糖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缩回手，继续低头喝汤，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点。

钱三一这才站起身，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回到座位，妙妙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眼里带着笑意和了然。

饭后的节目是发红包和送礼物。赵老师和赵师母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压岁红包。大人们也互相给孩子们派发红包，一时间“谢谢爷爷”“谢谢奶奶”“谢谢叔叔阿姨”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的笑脸比红包还要鲜艳。

糖糖和果果收了一大叠红包，都交给了妈妈保管。接着是送礼物环节。妙妙和三两姐妹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分给几个小表妹。小米粒拿到了乐高，开心得直跳。小宝抱着绘本爱不释手。林家的小不点被戴上了一对小巧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新奇地挥着小手。

糖糖也收到了小琪阿姨送的一条漂亮的小裙子，和果果的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小声说了谢谢，把裙子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时间渐晚，孩子们开始揉眼睛，露出了疲态。钱三一和妙妙起身告辞，赵老师一家挽留了几句，见他们确实要赶回去收拾，便也不再坚持，送他们到门口。

“糖糖，果果，跟赵爷爷赵奶奶说再见。”妙妙牵着两个女儿。

“赵爷爷再见，赵奶奶再见！”两个孩子乖巧地挥手。

“再见再见！常来玩啊！”赵老师和师母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们下楼。

回去的路上，糖糖显然是真累了，上车没多久，就歪在妹妹身上睡着了。果果也撑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钱三一把车开得平稳，妙妙坐在后座，让两个孩子靠着自己睡得舒服些。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绽放。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钱三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嗯，都睡了。”妙妙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儿们靠得更舒服，她看着糖糖沉睡中恬静的小脸，忍不住笑道，“咱闺女这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一，你刚才道歉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

钱三一也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满足。“不然能怎么办？自己亲闺女，跪着也得哄好啊。”

“德行。”妙妙笑嗔一句，也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今天可真够折腾的。不过，这才是过年嘛。”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承载着满满一车的温馨、些许的疲惫，以及化解了的小小风波后更加紧密的亲情。年，就在这琐碎而真实的热闹与温暖中，一步步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