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妙妙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线,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苏黎世了。
身旁,糖糖和果果还睡着,小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呼吸均匀。妙妙轻手轻脚地起身,拉开窗帘一角。窗外,苏黎世湖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波光,对岸的山峦轮廓清晰,山顶有薄雾缭绕。空气清冽,带着湖水和植物的气息。
她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钱三一已经醒了,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时差,睡不着了。”妙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在瑞士的时候,每天六点就醒。”他合上电脑,“饿了吗?酒店早餐七点开始,我们可以晚点下去,等孩子们睡醒。”
“不急,让她们多睡会儿。”妙妙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这里真安静。”
“苏黎世的早晨就是这样,很安静,很慢。”钱三一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看,那边是苏黎世大教堂的双塔,那是圣母教堂。天气好的话,能看到阿尔卑斯山。”
妙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晨光中的老城区,红屋顶的建筑层层叠叠,教堂的尖塔指向天空,远处确实能看到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你以前经常这样看吗?”
“嗯,实验室在ETH(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主楼,我的办公室在七层,窗户朝南。做实验累了,就站起来看看山。”他顿了顿,“有时候会想,你在巴黎,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巴黎看不到山,只能看到塞纳河和铁塔。”妙妙说,“不过巴黎的早晨也很美,尤其是玛黑区,面包店刚开门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味。”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悠长而沉静。
“爸爸,妈妈……”卧室里传来糖糖带着睡意的声音。妙妙转身进去,两个孩子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睡得好吗?”她坐在床边,给她们理了理头发。
“好!”糖糖点头,又好奇地看向窗外,“妈妈,这是哪里呀?”
“这是苏黎世,瑞士。”钱三一也走进来,弯腰把果果抱起来,“走,洗漱,然后我们去吃早餐,看天鹅。”
“天鹅!”两个孩子立刻精神了。
酒店早餐在顶楼的餐厅,四面都是玻璃窗,视野极好。食物很丰盛,各种面包、奶酪、火腿、水果,还有热气腾腾的炒蛋和培根。糖糖和果果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些五颜六色的果酱和形状各异的奶酪。
“这个可以吃吗?”糖糖指着一块有洞的黄色奶酪。
“可以,这是埃曼塔尔奶酪,瑞士最有名的奶酪之一。”钱三一切了一小块给她,“尝尝看。”
糖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像……像牛奶糖!”
“我也要!”果果也张开嘴。
钱三一笑笑,给两个孩子都分了一些,又切了块给妙妙:“你也尝尝,配面包很好吃。”
妙妙尝了,确实很香,奶味浓郁。她小口喝着咖啡,看着钱三一耐心地照顾孩子们吃饭,心里涌起暖意。在异国他乡,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真好。
早餐后,他们步行去湖边。苏黎世的早晨气温还很低,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很干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不多,步履悠闲。
“看,天鹅!”糖糖先看见了,兴奋地指着湖面。果然,几只白天鹅在湖面上优雅地游弋,身后荡开圈圈涟漪。岸边有长椅,他们坐下,看天鹅,看湖,看对岸的山。
“爸爸,天鹅会飞吗?”果果问。
“会,冬天冷了,它们会飞到温暖的地方过冬。”钱三一抱着她,指着远处,“看那边,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我读书的地方。”
妙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湖对岸的山坡上,一片建筑群,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栋有着绿色圆顶的主楼。“那就是ETH?”
“嗯,主楼。我的实验室在后面那栋新楼里,从窗户能看到湖。”钱三一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方便吗?”
“周末,实验室没人,但校园是开放的,可以进去走走。”
于是他们沿着湖边走,穿过大桥,往山坡上走去。ETH的校园很安静,周末几乎没有学生。主楼前的大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看书。钱三一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走小路,绕过几栋建筑,来到一栋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前。
“就是这里,七楼。”他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我那个位置,靠窗第二个座位。”
妙妙也抬头看。玻璃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但她能想象,很多个日夜,他就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和数据,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湖和山。
“想进去看看吗?我有门卡,应该还能用。”钱三一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
“不用了,”妙妙摇摇头,“就这样看看就好。”
她知道,那里是他的过去,一个人的过去。而现在,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们在校园里慢慢走着,钱三一偶尔指着一栋楼介绍:“这是物理系,这是化学系,这是计算机中心……”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妙妙能感觉到,他对这里是有感情的。四年,一个人的青春,都留在了这个校园里。
“后悔吗?”她忽然问,“离开这里,回国。”
钱三一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不后悔。这里很好,但那里有你和孩子们,才是家。”
他们在主楼前的长椅上坐下,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糖糖和果果在草坪上追鸽子,笑声清脆。阳光正好,风很轻。
“走吧,”坐了一会儿,钱三一站起身,“带你们去班霍夫大街,那家巧克力店。”
班霍夫大街是苏黎世最著名的购物街,整洁,宽阔,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店铺。钱三一说的那家巧克力店Sprüngli就在街角,老式的招牌,橱窗里摆着精致的巧克力。
推门进去,甜香扑鼻。店里人不少,但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低语声。钱三一径直走到柜台前,用德语和店员说了几句,店员点点头,从后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这是什么?”妙妙问。
“提前订的,季节限定款,树莓松露巧克力。”钱三一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颗小巧的巧克力,每颗都点缀着可食用金箔,“尝尝看。”
他拿起一颗,很自然地递到她嘴边。妙妙顿了顿,就着他的手吃了。巧克力在口中融化,外层是微苦的黑巧,内馅是酸甜的树莓果酱和绵密的松露,层次丰富,口感绝妙。
“好吃吗?”
“好吃。”妙妙点头,眼睛亮了,“真的很好吃。”
“爸爸,我也要!”糖糖扒着柜台。
“小朋友不能吃太多巧克力,一人一颗,好不好?”钱三一给两个孩子也各拿了一颗小的。糖糖和果果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吃,满脸幸福。
他又点了四杯热巧克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热巧克力很浓,上面打着绵密的奶油,撒了可可粉。妙妙喝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香在口中弥漫,温暖直达心底。
“你以前常来吗?”她问。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或者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钱三一看着窗外的人流,“拿到第一个重要数据的时候,论文被顶级期刊接收的时候……都会来买一盒巧克力,坐在这里喝杯热巧,然后走回实验室,继续工作。”
“一个人?”
“嗯,一个人。”
妙妙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他在异国的街头,独自庆祝,独自消化压力。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庆幸。庆幸现在,他不必再一个人了。
“以后,”她说,“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我们都一起来。”
钱三一看着她,眼里有温柔的光:“好。”
喝完热巧,他们又在老城区闲逛。苏黎世的老城很美,石板路,古老的建筑,小巷曲折,藏着许多有趣的小店。糖糖和果果对什么都好奇,看到旋转木马要坐,看到街头艺人要停下来看,看到冰淇淋店就走不动路。
“只能吃一个小的。”妙妙妥协,给她们买了蛋筒冰淇淋。两个小人儿心满意足地舔着,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却一点不怕生。
中午,钱三一带他们去了一家他以前常去的餐馆,在利马特河畔,有露天座位。点餐时,他流利地用德语和侍者交流,点了瑞士特色的奶酪火锅和煎土豆饼。
“奶酪火锅要蘸着面包吃,小心烫。”他给孩子们示范,又帮妙妙切好面包,“这个土豆饼叫Rösti,配香肠或者培根都好吃。”
菜上来,香气扑鼻。奶酪火锅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浓稠。一家人围坐一桌,在异国的阳光下,分享着热腾腾的食物。糖糖和果果吃得满脸都是,钱三一拿着纸巾,耐心地给她们擦。
“下午想做什么?”吃完饭,钱三一问,“可以去坐船游湖,或者去林登霍夫山看全景,或者去瑞士国家博物馆……”
“听你的。”妙妙说,“你比较熟。”
“那就坐船吧,孩子们会喜欢。苏黎世湖的船很稳,风景也好。”
于是他们去了码头,买了船票。船是白色的,有两层,他们上了二层露天甲板。船缓缓驶离码头,湖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糖糖和果果兴奋地趴在栏杆上看,钱三一站在她们身后,一手护着一个。
妙妙坐在长椅上,看着湖两岸的景色。别墅,花园,游艇,还有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山峦。船在湖上航行了一个多小时,中途停靠了几个小镇,有上下船的乘客。每一处都美得像明信片。
“累了吗?”钱三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有点,但很开心。”妙妙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湖风轻轻吹着她的头发,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这一刻,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只有眼前的美景,和身边的人。
船回到码头时,已是下午四点。孩子们在船上就睡着了,下船时钱三一一手抱一个,妙妙跟在后面,拿着包和外套。
“回酒店休息会儿,晚上带你们去吃好吃的。”钱三一说。
回到酒店,把孩子们安顿好,妙妙也累了,在沙发上坐下就不想动。钱三一烧了水,泡了茶,递给她一杯。
“谢谢。”妙妙接过,小口喝着,“你今天一直忙前忙后,累了吧?”
“不累,很开心。”他在她身边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到你们喜欢这里,我就很开心。”
妙妙看着他眼下淡淡的倦色,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别太逞强,累了就休息。”
“嗯。”他闭上眼睛,任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声音。
“妙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明天我要去会场报到,下午有欢迎酒会,可能要晚点回来。”他说,“你和孩子们……”
“我们自己去逛逛,你忙你的。”妙妙说,“工作重要。”
“我会尽快结束,回来陪你们吃晚饭。”他握住她的手,“酒店附近有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我订了明晚的位置。”
“好。”
手指的按压变成轻轻的抚摸,从太阳穴到眉骨,到鼻梁,到脸颊。钱三一睁开眼,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
“妙妙,”他又叫她,声音更低了。
“嗯?”
“我可以亲你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电车的叮当声,远处有钟声敲响。妙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清晰,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向前,闭上了眼睛。
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他的唇微凉,带着茶的清香。只是一触即分,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钱三一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妙妙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们……是夫妻。”
是啊,他们是夫妻。领了证,有了孩子,住在一起,规划着未来。可是这个吻,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情,确认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思念,确认此刻,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妙妙,”他捧住她的脸,这次吻得更深,更久。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渴望。四年的分别,十年的错过,都在这个吻里找到了出口。
妙妙闭上眼睛,回应他。手环上他的脖子,指尖陷入他的发丝。茶香,巧克力香,还有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她眩晕。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钱三一的眼镜歪了,妙妙的脸很红。他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我……我去看看孩子们。”妙妙站起身,有些慌乱地往卧室走。
“妙妙。”钱三一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句话,我欠了你十年。”
妙妙的眼眶瞬间湿了。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十年,是啊,十年。从青涩的少年,到成熟的男女,从懵懂的心动,到刻骨的思念。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回头,“我也……爱你。”
说完,她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心跳如鼓。脸很烫,手在抖。客厅里很安静,她知道钱三一还在那里。那三个字,像魔法,解开了最后的枷锁。
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们。糖糖和果果,是意外,是礼物,是他们之间最深的联结。而现在,他们之间,终于不只是因为孩子了。
窗外,苏黎世的傍晚,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她走到窗边,看湖,看山,看这个美丽的城市。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又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起飞。
手机震动,是钱三一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酒店送餐上来。”
她回复:“都可以,你决定。”
“好。孩子们醒了叫我。”
“嗯。”
放下手机,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亮起灯火,倒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星光。十年了,他们终于在这里,在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在这个她曾经向往过的远方。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钱三一站在门口。“孩子们还没醒?”
“没。”妙妙转头看他。他已经重新戴好眼镜,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耳朵还有点红。
“我点了餐,半小时后送来。”他走进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是瑞士特色的烤奶酪和沙拉,还有儿童餐,意面和炸鸡块。”
“好。”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流动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更亲密,更自然,更像……夫妻。
“明天,”妙妙忽然开口,“你的报告,加油。”
“嗯。”钱三一点头,“我会的。”
“我们会在酒店等你,等你结束,一起去吃晚饭。”
“好。”
餐送来了,很丰盛。孩子们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好吃的,立刻精神了。一家四口围坐在小圆桌前,分享着异国的晚餐。糖糖和果果吃得开心,妙妙和钱三一偶尔对视,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晚饭后,给孩子们洗漱,讲故事,哄睡。等她们睡着,夜已经深了。妙妙和钱三一在客厅里,一个看邮件,一个看攻略,偶尔交流几句明天的安排。
“明天上午我带她们去瑞士国家博物馆,听说儿童区很有趣。”妙妙说。
“好,注意安全,随时给我发消息。”钱三一说,“我下午报告,结束后立刻回来。”
“嗯,别着急,好好讲。”
十一点,该睡了。钱三一起身:“那我回房间了。”
“晚安。”妙妙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转身看着她。“妙妙,”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门轻轻合上。妙妙靠在门上,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声。心里是满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回到卧室,躺在孩子们身边,她久久无法入睡。指尖轻轻碰了碰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十年,一个吻,三个字。原来有些东西,迟到多久,都不会晚。
窗外,苏黎世的夜空晴朗,能看见星星。明天,他会站在国际会议的讲台上,闪闪发光。而她会在台下,带着他们的孩子,为他骄傲。
这感觉,真好。
第二天清晨,钱三一比平时起得更早。妙妙从卧室出来时,他已经在客厅熨烫西装了。熨衣板架在窗前,晨光里,他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衬衫的领口和袖口。
“怎么起这么早?”妙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熨斗,“我来吧,你去准备报告。”
“差不多准备好了。”钱三一松开手,让她接过熨烫的工作,自己走到桌边打开电脑最后确认PPT。屏幕上复杂的公式和图表飞速滚动,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
妙妙熨烫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布料质感很好,应该不便宜。她想起他从前在江大时,总是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干净清爽就好。如今站在国际会议的讲台上,需要这样正式的着装,才配得上他的成就。
“领带配哪条?”她问。
“蓝色的那条,暗纹的,在衣柜里。”钱三一头也不抬地回答,目光仍在屏幕上。
妙妙去衣柜找出领带,深蓝色,有极细的银色暗纹,不张扬但很精致。她拿过来,在西装上比了比:“这条?”
钱三一抬头看了一眼:“嗯,这条。”他又低下头,继续检查数据。
妙妙将领带搭在衣架上,继续熨烫裤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熨斗蒸汽的嘶嘶声和敲击键盘的轻响。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几点的会?”她问。
“九点报到,开幕式十点,我的报告在下午三点二十。”钱三一看了眼手表,“我八点半出发,来得及。”
“那我们等你吃晚饭?”
“好,我尽量六点前结束。”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西装已经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衬衫、领带、皮鞋都准备好了,整整齐齐摆在一旁。
“紧张吗?”妙妙转头看他。
“有一点。”他坦白,“但更多的是……期待。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和你分享这一刻。”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熨斗还热着,她的手心温暖。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晨光里,看着彼此。
“你会很棒的。”妙妙说。
“因为有你在。”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嗯。”
孩子们也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到爸爸穿着西装,糖糖眼睛一亮:“爸爸好帅!”
“爸爸要去工作,晚上回来陪你们吃饭。”钱三一弯腰,一手抱一个,“今天要听妈妈的话,好吗?”
“好!”两个小姑娘异口同声。
早餐后,钱三一去洗澡换衣服。再出来时,已是标准的学者模样——熨烫平整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头发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睛沉静专注。他提起公文包,里面是电脑和资料。
“我走了。”他在门口说。
“加油。”妙妙抱着果果,糖糖牵着她衣角。
“爸爸加油!”糖糖挥着小手。
钱三一笑笑,转身出门。电梯门合上,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妙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妈妈,我们今天去哪里?”糖糖仰头问。
“去博物馆,看古老的东西,好不好?”
“好!”
瑞士国家博物馆就在火车站附近,一栋像城堡一样的建筑。儿童区果然很有趣,有各种互动装置,可以体验瑞士的传统工艺,试穿民族服饰,还有迷你版的阿尔卑斯山小火车模型。糖糖和果果玩得不亦乐乎,妙妙跟在后面,用手机拍下她们开心的样子。
中午在博物馆的餐厅简单吃了午餐,又继续逛。下午三点,妙妙看了眼时间——钱三一应该开始报告了。她想象着他在讲台上的样子,沉稳,自信,用流利的英语讲述着他的研究成果。台下坐着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
“妈妈,爸爸现在在做什么?”果果忽然问。
“爸爸在给很多很厉害的人讲课。”妙妙蹲下来,给女儿整理头发,“讲他研究的,很厉害的东西。”
“像幼儿园老师那样?”
“对,像老师那样,但听的人都是大人,很聪明的大人。”
“爸爸真厉害。”果果认真地说。
“嗯,爸爸很厉害。”
逛到四点,孩子们累了,妙妙带她们回酒店。在房间休息了会儿,糖糖和果果又开始画画,说要画给爸爸看。妙妙坐在窗边,回复工作邮件,偶尔看一眼时间。
五点半,钱三一还没消息。六点,仍然没有。妙妙有些不安,但没打电话,怕打扰他。六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刚结束,在回酒店的路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很顺利,提问环节也没有刁难的问题。我二十分钟后到,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们在房间等你。”妙妙松了口气,“不着急,慢慢来。”
挂了电话,她对孩子们说:“爸爸快回来了,报告很成功哦。”
“耶!”两个小姑娘高兴地拍手。
六点五十,门铃响了。妙妙开门,钱三一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也松了些,脸上有明显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回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嗯,回来了。”他放下东西,弯腰抱住扑过来的女儿们,“想爸爸了吗?”
“想!”糖糖和果果一边一个挂在他脖子上。
“爸爸厉害吗?”果果问。
“厉害,爸爸今天特别厉害。”钱三一笑着亲了亲她们的脸颊,然后抬头看向妙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有许多话想说,但孩子们在场,只是相视一笑。
“去换衣服吧,餐厅七点半的预订。”妙妙说。
“好。”
钱三一去卧室换下西装,穿上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再出来时,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放松和愉悦。
餐厅就在酒店附近,步行五分钟。是一家温馨的意大利家庭餐厅,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意大利风景的照片,空气里有番茄和罗勒的香气。老板是意大利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递上菜单。
“我来点吧?”钱三一问妙妙。
“好。”
他用意大利语和老板交流,点了前菜、主菜、甜点,还给孩子们点了儿童意面和提拉米苏。老板笑着点头,很快送来餐前面包和橄榄油。
“你还会意大利语?”妙妙有些惊讶。
“只会一点点,在瑞士的时候,有个意大利籍的同事,跟他学的。”钱三一撕了块面包,蘸了橄榄油递给她,“尝尝,这家面包是自家烤的,很香。”
确实很香,外脆内软,麦香浓郁。糖糖和果果也学着爸爸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前菜是布拉塔奶酪配番茄和罗勒,主菜是海鲜意面和煎小羊排。味道很好,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钱三一细心地给孩子们切好意面,又帮妙妙分好羊排。
“今天……真的顺利吗?”妙妙问。
“顺利。”钱三一点头,“报告时间控制得很好,提问环节有三个问题,都在预料之中。结束后,有几个教授过来交流,约了明天继续聊。”
“那就好。”妙妙举起水杯,“祝贺你。”
“谢谢。”他也举起杯子,轻轻一碰。
孩子们吃完了意面,眼巴巴地看着提拉米苏。甜点送上来时,两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钱三一给她们分好,又给妙妙点了一份。
“我不吃了,太饱了。”妙妙摆手。
“尝尝,这家的提拉米苏很有名。”他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就一口。”
妙妙顿了顿,张嘴吃了。奶油绵密,咖啡酒香浓郁,确实好吃。她点头:“好吃。”
“那就再吃一口。”他又挖了一勺。
“真的不要了……”
“最后一勺。”
妙妙无奈,又吃了一勺。钱三一这才满意,自己开始吃他那份。糖糖和果果看着爸爸妈妈,捂着嘴偷偷笑。
“笑什么?”妙妙问。
“爸爸喂妈妈吃饭!”糖糖说。
“爸爸喜欢妈妈!”果果补充。
两个孩子童言无忌,妙妙的脸瞬间红了。钱三一却笑了,大方地承认:“对啊,爸爸喜欢妈妈,很喜欢很喜欢。”
妙妙瞪他一眼,但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吃完饭,慢慢走回酒店。苏黎世的夜晚凉爽宜人,街道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电车和行人。糖糖和果果走累了,钱三一便一手抱一个。妙妙走在他身边,看着路灯下他挺拔的身影。
“明天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有个圆桌讨论,我要参加。下午就没事了,我们可以去林登霍夫山,看全景,然后去买些纪念品。”钱三一说,“后天一早的火车去格林德瓦。”
“好。”
回到酒店,孩子们洗漱睡觉。等她们睡着,妙妙和钱三一坐在客厅,分享一杯睡前茶。
“今天……”妙妙开口,又停下。
“今天怎么了?”
“今天在博物馆,果果问我,爸爸在做什么。我说爸爸在给很厉害的人讲课。”妙妙看着他,“那一刻,我特别骄傲。”
钱三一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妙妙,”他叫她的名字,“如果没有你,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怎么会……”
“是真的。”他认真地说,“在瑞士最艰难的时候,是你的照片,你的消息,支撑着我。我想着,要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你,才能有资格站在你面前,说‘我回来了’。”
妙妙的眼眶有些热。“你从来都配得上我,钱三一。是我……是我当年太倔强,太骄傲。”
“不,是我不够勇敢,不够坚定。”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但还好,我们没有错过。现在,我们在这里,你和孩子们都在,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窗外,苏黎世的夜晚宁静美好。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下,在夜空中回荡。妙妙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累了吗?”他轻声问。
“有点。”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他们起身,各自回房。走到卧室门口,钱三一忽然叫住她:“妙妙。”
“嗯?”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妙妙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高中时,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少年;想起大学时,那个在图书馆陪她复习的少年;想起巴黎时,那个在视频里温柔说“等我”的青年;想起现在,这个站在国际讲台上闪闪发光的男人。
十年,他们走散了,又重逢。错过了,又找回。如今,在这个他曾经奋斗过的城市,他们终于肩并肩站在一起。
窗外,有流星划过夜空,很短暂,但很美。妙妙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此后岁岁年年,如今朝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