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点半,欧阳博提前到达朵朵的学校。他今天特意选了件深蓝色休闲西装,既不过分正式,又显庄重。在教室门口,他遇见了同样早到的陈小小。
“你也这么早?”陈小小有些意外。
“怕堵车,提前出门了。”欧阳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需要我做什么?”
“听着就行,老师可能会提到朵朵最近上课走神的事。”陈小小压低声音,“她这学期迷上了天文,晚上总用我手机看星星图,早上起不来。”
欧阳博点头记下,嘴角却有笑意:“这孩子像你,对喜欢的事特别投入。”
陈小小瞥他一眼,没接话。这时朵朵的班主任李老师走过来,是位三十出头、笑容温和的女教师。
“朵朵妈妈来了。”李老师看到欧阳博,略感意外,“这位是……”
“我是朵朵的叔叔,欧阳博。”欧阳博主动伸手,“今天代表家长来参加家长会。”
“欢迎欢迎。”李老师与他握手,转向陈小小时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朵朵最近表现不错,尤其是科学课,上次的太阳系模型做得特别用心。”
家长会开始后,李老师先介绍了班级整体情况,接着让家长们自由交流。陈小小被几个妈妈围住,讨论孩子课外班的选择。欧阳博则走到朵朵的座位旁,桌面上贴着她的课程表,边缘还画了几个小星星。
“她很喜欢星空。”李老师走过来,轻声说,“上次作文写《我的梦想》,她说想当宇航员,去探索太阳系外的行星。”
欧阳博心中一暖:“这孩子很有想法。”
“是啊,就是有时候太专注了,连下课都抱着天文图册看。”李老师笑道,“您是做科研工作的吧?朵朵提起过您。”
“在中科院工作。”欧阳博点头,“如果学校有兴趣,我可以联系同事来做场科普讲座。”
“那太好了!”李老师眼睛一亮,“孩子们正需要这样的课外拓展。”
另一边,陈小小结束了谈话走过来。李老师看看她又看看欧阳博,微笑着说:“朵朵最近开朗了很多,上周还主动报名参加学校的科学小讲坛。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成长真的很重要。”
这话说得委婉,但两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陈小小神色不变,只是点头:“谢谢老师,我们会注意的。”
家长会结束后,不少家长在走廊寒暄。一位打扮精致的妈妈走过来,拉着陈小小:“小小,这就是朵朵常说的欧阳叔叔吧?真是一表人才。”
陈小小礼貌地笑笑:“刘姐说笑了,这是欧阳博,我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好啊,合作伙伴稳定。”刘姐话里有话,又对欧阳博说,“欧阳先生在哪高就啊?”
“在中科院做科研。”欧阳博礼貌回应。
“科学家啊!难怪朵朵最近科学课进步这么大。”刘姐眼睛转了转,“对了,下周末我家孩子生日,在星河酒店办派对,你们一家一起来吧?朵朵和妮妮都来,热闹。”
陈小小正要婉拒,欧阳博却自然地说:“谢谢邀请,如果小小和孩子们有时间,我们会准时到。”
等刘姐走开,陈小小才皱眉看他:“你应下来做什么?那种场合……”
“那种场合正好。”欧阳博平静地说,“让那些总打听你私生活的人看看,你现在过得很好,有事业,有朋友,不需要被同情或议论。”
陈小小愣了愣,转头看他。走廊的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个角度看去,他比大学时更加沉稳坚定。
“而且,”欧阳博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我也想看看朵朵和妮妮在生日派对上玩得开不开心。”
两人走到校门口,秋夜的空气微凉。陈小小裹了裹风衣,忽然说:“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些。”
“我不是为你,是为孩子们。”欧阳博说得很坦然,“朵朵今天在作文里写,她的梦想是当宇航员。如果她知道我能联系到国家航天局的朋友,可以带她参观模拟舱,一定会很开心。”
陈小小停下脚步:“欧阳博……”
“别急着拒绝。”欧阳博也停下,转身面对她,“小小,我不是在讨好你,也不是在收买孩子。我只是想把我能提供的资源,给她们用。就像你会给她们最好的教育,我会给她们最开阔的视野。这不该是单选题,对吧?”
夜风拂过,吹起陈小小额前的碎发。她看了他许久,才轻声说:“下周末的派对,如果你真有空……”
“我有空。”欧阳博立即说。
“那好,我会告诉孩子们。”陈小小说完,又补充道,“但礼物我来准备,你不用费心。”
“听你的。”欧阳博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不过这个,是给朵朵的。不是生日礼物,是庆祝她科学课进步的小奖励,可以吗?”
陈小小接过,打开一看,是块小巧的星空投影手表,表盘上是太阳系图案,按下按钮会在天花板投射出星座。
“不贵,但很实用。”欧阳博解释,“晚上关灯后可以看星星,帮助认识星座。”
“她会喜欢的。”陈小小合上盖子,握在手心,“谢谢。”
“不客气。”欧阳博看看时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陈小小指向不远处的一辆白色轿车,“那你……”
“我坐地铁,正好想想项目的事。”欧阳博说,“合同草案我明天发你,有几个条款需要再确认。”
“好。”陈小小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前又回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白色轿车驶入夜色,欧阳博站在校门口,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向地铁站。他拿出手机,看到朵朵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欧阳叔叔,家长会结束了吗?老师有没有批评我上课看星星?”
欧阳博笑着回复:“没有批评,李老师夸你的太阳系模型做得好。另外,叔叔有个惊喜给你,周末告诉你。”
几乎立刻,朵朵回了个欢呼的表情。
地铁上,欧阳博靠着车厢,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手机又震,是陈小小发来的:“手表很合适,朵朵一直想要个能看星星的夜灯。谢谢。”
很简单的两句话,欧阳博却看了好几遍。他回复:“她喜欢就好。周末见。”
这一次,陈小小也回得很快:“周末见。”
地铁到站,欧阳博随着人流走出车厢。通道里有艺人在弹吉他唱歌,是那首《终于等到你》。他驻足听了片刻,在艺人面前的帽子里放了张纸币。
歌手抬头冲他一笑,歌声更加温柔。欧阳博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出口处,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知道前路还长,但至少此刻,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而另一边,陈小小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上楼。她坐在驾驶座,看着副驾上那个星空手表的小盒子。良久,她拿出手机,给备注为“欧阳博”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六下午三点,我去接你。不用坐地铁。”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放在一边,额头轻轻抵在方向盘上。车窗外,家家户户的灯光次第亮起,每一盏都是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曾经断裂,如今却有人想要续写。这一次,她允许自己,试着翻过这一页。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欧阳博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配深色休闲裤,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是给孩子们的科普绘本。
三点整,陈小小的白色轿车准时出现。她今天也难得穿了件淡粉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比平时柔和许多。
“等很久了?”她摇下车窗。
“刚到。”欧阳博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孩子们呢?”
“在刘姐家,和其他小朋友先玩着。”陈小小启动车子,“礼物我准备好了,是套科学实验套装。”
“很合适。”欧阳博从纸袋里拿出两本绘本,“这个可以吗?不算是正式礼物,就当是叔叔借给她们看的。”
陈小小瞥了一眼,是《星空的故事》和《舞蹈中的科学》,都是精装绘本。“你挑得有心了。”
路上有些堵,周末的车流总是缓慢。等红灯时,陈小小忽然说:“刘姐那个人,说话可能比较直接,如果她问什么……”
“我会处理。”欧阳博平静地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陈小小沉默片刻,轻声说:“谢谢。”
派对设在星河酒店的儿童乐园厅,布置得热闹非凡。朵朵和妮妮穿着同款小裙子,正和几个孩子一起玩积木。看到他们进来,朵朵眼睛一亮,拉着妮妮跑过来。
“欧阳叔叔!”朵朵先看到欧阳博,又转向陈小小,“妈妈,刘阿姨说今天有魔术表演!”
“那要好好看。”陈小小蹲下身,帮妮妮整理了下头发,“有没有谢谢刘阿姨邀请?”
“谢过了。”妮妮小声说,眼睛却看向欧阳博手里的纸袋。
欧阳博笑着递给她:“送给小舞蹈家的书。”
妮妮接过,看到封面上跳舞的小人,眼睛弯成了月牙。朵朵也拿到了自己的那本,立刻翻看起来。
“哟,小小来了!”刘姐端着酒杯走过来,身边跟着几个妈妈,“这位就是欧阳先生吧?真人比照片上还精神。”
陈小小站起身,得体地微笑:“刘姐,生日快乐。这是给孩子的礼物。”
“哎呀,客气什么。”刘姐接过礼盒,目光在欧阳博身上转了一圈,“欧阳先生做什么工作的呀?”
“科研工作。”欧阳博简单回答,随即转向孩子们,“朵朵,想不想去看看那边的科学展示区?”
朵朵立刻点头,拉着妮妮的手:“妈妈,我们可以去吗?”
“去吧,别跑远了。”陈小小点头。
欧阳博自然地跟孩子们离开,留下陈小小应对刘姐和其他妈妈好奇的目光。但他没走远,就在能看见陈小小的位置陪着孩子们玩。
科学展示区有几个互动装置,朵朵很快被一个光学实验吸引。欧阳博耐心讲解原理,妮妮虽然不太懂,但也认真听着。
“欧阳叔叔懂得真多。”旁边一个男孩羡慕地说。
“因为叔叔的工作就是研究这些。”欧阳博温和地说,“你们好好学习,以后也能懂。”
“我爸爸就不懂这些。”男孩撇嘴,“他只会看手机。”
朵朵抬头看欧阳博,忽然小声说:“叔叔,你能当我一天的爸爸吗?就今天,让刘阿姨她们看看。”
欧阳博一愣,蹲下身平视她:“朵朵,叔叔就是叔叔,不用假装是爸爸。你有妈妈,有外婆,还有叔叔,我们都很爱你,这就够了。”
朵朵咬着嘴唇:“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来。”
“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欧阳博轻声说,“有的家庭有爸爸妈妈,有的有两个妈妈,有的只有爸爸,但爱是一样的。你看妮妮,她因为有你这样的姐姐,比其他小朋友都幸福,对不对?”
妮妮立刻点头,抱住朵朵的胳膊:“姐姐最好了。”
朵朵这才笑了,重新去看展示装置。欧阳博站起身,看见不远处的陈小小正望着这边,目光复杂。
派对进行到一半,有亲子游戏环节。刘姐拿着话筒说:“现在请爸爸妈妈带着宝贝们上来,我们玩个互动游戏!”
几个家庭陆续上台,陈小小站在原地没动。朵朵看向她,又看向欧阳博,眼神里有些期待。
欧阳博走到陈小小身边,低声说:“你想去吗?如果不想,我带孩子们在下面看。”
陈小小沉默了几秒,忽然牵起朵朵和妮妮的手:“我们去。”
一家四口走上台时,台下有些细微的议论声。刘姐眼睛一亮,把话筒递给陈小小:“小小家也来了,真难得!”
游戏很简单,是“你画我猜”。陈小小和欧阳博搭档,一个人比划一个人猜。第一题是“宇航员”,陈小小指向朵朵,又做了个看星星的动作。欧阳博立刻会意:“宇航员!”
朵朵在台下开心地拍手。第二题是“天鹅湖”,欧阳博做了个芭蕾动作,陈小小脱口而出:“天鹅湖!”
他们配合默契,五道题答对了四道,得了第二名。奖品是个星空投影灯,朵朵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下台时,陈小小低声对欧阳博说:“谢谢。”
“谢什么,是你反应快。”欧阳博微笑。
派对结束后,刘姐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陈小小的手说:“小小啊,欧阳先生真不错,对孩子有耐心,对你也有心。好好把握。”
陈小小只是笑笑,没接话。
回程车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投影灯和绘本。陈小小开车,欧阳博坐在副驾,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
“今天,为难你了。”陈小小忽然说。
“不为难。”欧阳博看着窗外,“只是有些感慨。如果当年我没那么骄傲,现在我们应该是一起接送孩子上下学,周末带她们去公园的普通夫妻。”
陈小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欧阳博转头看她,“小小,我不是在怀念过去,是在想未来。过去的我配不上你,现在的我,希望能有机会,陪你走未来的路。”
车内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欧阳博。”陈小小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不是一周两周,是可能很长的时间。我的心像那个冻住的湖,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有多深,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可以等。”欧阳博说,“等湖水解冻,等春天来。等不到也没关系,至少我试过了。”
绿灯亮起,车继续前行。快到小区时,陈小小忽然说:“下个月我生日,孩子们说想给我过。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家里吃顿饭。”
欧阳博心脏猛地一跳,他稳了稳声音:“好,我一定到。”
车停在楼下,欧阳博回头看看熟睡的孩子们,轻声说:“我帮你抱她们上去吧,你一个人不方便。”
陈小小犹豫了下,点头:“谢谢。”
欧阳博小心地抱起妮妮,小姑娘在他怀里蹭了蹭,继续睡。陈小小抱着朵朵,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的是王胜男,看到这情景,愣了一下,赶紧让开。
“怎么都睡了?”王胜男压低声音。
“玩累了。”陈小小把朵朵抱进卧室。
欧阳博把妮妮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妮妮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声说:“叔叔晚安。”
“晚安,妮妮。”欧阳博温柔地说。
走出卧室,王胜男已经泡好了茶:“小欧,坐下喝杯茶再走。”
欧阳博看向陈小小,她点点头:“坐会儿吧。”
三人在客厅坐下,王胜男打量着欧阳博,忽然说:“小小下个月生日,你知道吧?”
“刚才说了,我会来。”欧阳博认真地说。
“来了就好。”王胜男拍拍他的手,“这些年,小小一个人不容易。她脾气倔,但心软。你多包容。”
“妈。”陈小小皱眉。
“我说的是实话。”王胜男站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孩子们。”
客厅里只剩两人,墙上的钟滴答走着。陈小小端起茶杯,轻声说:“我妈的话,你别太在意。”
“阿姨是为你好。”欧阳博说,“小小,生日那天,我能带个礼物吗?”
“人来就行,不用破费。”
“不是什么贵重的。”欧阳博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没机会送。”
陈小小没接,只是看着他:“是什么?”
“打开看看?”欧阳博将盒子推到她面前。
陈小小打开盒盖,里面是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小的雪花造型,雪花中心镶着一颗极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
“那年冬天,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欧阳博声音很轻,“你说雪花是世上最完美的晶体,每片都不一样。我答应过,要送你一片永不融化的雪花。”
陈小小看着那条项链,手指轻轻拂过雪花吊坠。良久,她合上盖子,将盒子推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那就先放我这里。”欧阳博收起盒子,很平静,“等哪天你觉得可以收了,我再给你。”
他站起身:“不早了,我该走了。你早点休息。”
陈小小送他到门口,在他要下楼时,忽然叫住他:“欧阳博。”
欧阳博回头。
“生日那天,早点来。”陈小小轻声说,“孩子们……会想和你一起准备。”
欧阳博笑了,那笑容在楼道灯光下温暖而明亮:“好,我一定早点到。”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小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客厅茶几上,那个装项链的盒子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王胜男从卧室出来,看到女儿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小小,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真心对你的人不容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陈小小睁开眼,看着母亲:“妈,我怕。”
“怕什么?”
“怕再次受伤,怕孩子们失望,怕自己……没力气再爱一次。”
王胜男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那就慢慢来,一步一步走。但别因为怕,就把真心对你的人推开。你看看孩子们今天多开心,她们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陈小小低头,泪水无声滑落。王胜男将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但有些光,一旦亮起,就不会轻易熄灭。就像那个离去的男人,他的等待,他的坚持,他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像这夜色里的星光,不刺眼,却固执地亮着,照亮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