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过了几时,埃里克忽听得一阵脚步传入,忙眯了眼假寐,便觑见两个侍女踱进房中。
二侍女一头擦洗着柜台上一樽樽金瓶玉瓯,一头唧唧咕咕嚼起舌根来:
侍女甲这卧房都快成灵堂了,还劳动我等日日拾掇作甚!
侍女乙休胡言!公子不过染疾昏睡,保不齐哪天便醒过来;何况公子倒底是宗室子,服侍他本是你我职份。
侍女甲区区一私生贱子,也配叫“公子”么?
侍女乙这……这作何说?
侍女甲妹妹新来,想是不知晓这许多故事罢——
侍女甲昔年大皇帝陛下得男三十二、女四十,除开早夭与战死的,活到陛下登基、得以封爵封公主者,也有十男七女。
侍女甲为保太子顺利继位、免遭兄弟相争,陛下乃狠下心来,将余下诸子,或明或暗,尽皆诛除;女儿俱打发去联姻,若是有识见、掌权柄的,也不得幸免。
侍女乙先帝竟……如此铁石心肠!
侍女甲到末了,除太子外,只剩得一个小王子,生母不显,养于先王后宫中;又龄齿极幼,与太子长男年岁仿佛。太子作长兄的,自然宠护幼弟,便也留下未除。这小王子,便是如今的……
侍女乙莫尔·提·雷奥(Moore T Leo)大公么?
侍女甲然也!
侍女甲这位莫尔大公倚恃今上宠爱,又仗着自个儿生了副俊俏皮囊,处处拈花惹草,府上亦是妻妾如云……
侍女乙莫尔殿下风流逸事,吾亦有所耳闻……
侍女乙可汝说了半天,与咱们这位公子何干?
侍女甲急甚么,好戏便在此处——
侍女甲一日,莫尔大公巡游封地,于贫民窟中见一女子,生得十分美貌;大公爱而幸之,却嫌其出生微贱,不肯携之归府,只为这女子重新修置了宅屋,时时出府宠幸。
侍女甲不久,女子有孕,十月怀胎,诞下一男。
侍女甲不承想,这孩儿生来哭不闻声,延请医者诊之,竟是天生聋哑!
侍女甲大公厌恶此儿,连累其母,皆弃而不顾。那女子偏又遭了产褥热,于贫民窟挣扎几日,便撒手西去。
侍女甲倒是咱们大王子普利莫殿下仁义宽慈,当年听闻此事,不忍见从弟夭亡民间,竟去往贫民窟,将那襁褓中聋哑小儿抱回,亲自抚养。
侍女乙这小儿莫不是……
侍女甲王族私丑,不好外扬。大殿下遂称此抱回小儿系王室旁枝族子,父母双亡,更为之取名科尔温(Kerwin),便是这位——
侍女甲说罢,瞥一眼床上“昏睡”少年。
侍女乙不想公子如此身世,却是可怜。
侍女甲好吃好穿,那里可怜?不晓得有多少人尚吃不起他每餐下脚料哩!还有一事,你且听我说……
二人方谈得火热,一管事模样男子突进房门,厉声喝斥曰:
桑迪多舌贱婢!王族之事,岂容尔等妄议耶?!
二侍女惶惶伏地请罪:
#侍女甲管家大人恕罪!
侍女乙是奴婢等轻佻,往后再不敢了……
桑迪若敢再犯,打一顿撵出府去!到别处干活去罢。
二侍女告罪毕,匆匆起身离去。
闹出这般大声响,埃里克寻思,此时再装睡也不合时宜,遂睁了眼,欲开口唤那管家,竟觉喉头仿佛遭人钳住,发不出一丝儿声音。
倒是管家桑迪(Sandy),瞧见埃里克睁眼,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握紧埃里克一手,老泪纵横曰:
桑迪好也,好也!科尔温公子醒矣!
桑迪公子且歇息,大殿下尚在巡视城池,吾这便前去报之。
方才听二侍女嚼舌,埃里克又渐渐恢复些记忆,始确信自己乃魂灵穿越至这位“科尔温公子”之身;复发觉脑中记忆皆是图象文字,并无音响,才知二人所言“聋哑”不虚。
虑及此,埃里克腹中惊疑曰:
埃里克此身既是“聋哑”,吾如何能听见他人言语?莫非我穿越到此,竟将其聋症治好耶?
埃里克然聋已得治,如何仍哑也?好不苦哉!
见桑迪一面颤声高呼,一面手舞足蹈比划一气,埃里克点点首,装作身子仍旧疲累,垂了眼,倚着枕头缓缓躺下身去。
桑迪见状,方不再言语,拍拍埃里克手背,转身出门,乐颠颠寻大殿下去了。
埃里克犹在思量:
埃里克吾记忆尚有大半模糊,何况这无声记忆与我本难融合,日后少不得要谨慎行事也。
埃里克听那两侍女所言,这位大王子殿下当待我极好。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等样人?
埃里克正想着,忽听外头一浑厚男声传来:
普利莫吾阿弟当真醒矣?
又闻桑迪之声:
桑迪老奴岂敢戏弄殿下?殿下进屋一看便知。
话音方落,就见一男子急冲冲撞进房间。埃里克看时,见那男子虎背熊腰,戎甲未卸,行步间挟起一阵沙场风尘,端的是英雄豪姿;而那张面孔——
竟与自家父王有八九分相似!
埃里克父王……
忆及父王音容笑貌,埃里克不禁双泪泉涌,滚滚沾襟。
见阿弟堕泪,大王子普利莫慌忙上前,张开两手,细细拭去埃里克面上泪珠,低声喃喃曰:
普利莫男儿有泪不轻弹,阿弟莫哭,莫哭……
似是想起科尔温天生耳聋不闻人声,普利莫遂从怀中掏出纸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普利莫可是身上还难受?大哥已为汝寻得名医,这便过来。
埃里克亦将脑中旧日交流图象,画于纸、语于兄曰:
埃里克已无大碍了。醒来得见阿兄,这才喜极而泣。
普利莫方畅然笑曰:
普利莫好极!好极!
普利莫待医者看罢,再用几帖药将养好身子,阿兄便带汝上都贺寿,找父王讨个封爵与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