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牌游戏带来的轻松欢笑仍在和室内回荡,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抚子母亲端庄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律:“抚子,思弦,已经十一点了,该准备沐浴就寝了。”
“好的,母亲大人。”抚子应道,随即转向柳思弦,“思弦,你先去吧。浴室的方向还记得吗?”
柳思弦点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一起洗……」 她对共浴这种习俗还是有些羞涩。她起身,跟着抚子母亲穿过几道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得超乎想象的浴室。室内氤氲着湿润的热气,砌着天然岩石的浴池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泉,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仔细地清洗完毕,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池水中,一天的疲惫似乎都随之消散。然而,当她神清气爽地踏出浴室,面对眼前四通八达、在昏暗夜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的走廊,以及那一扇扇几乎一模一样的障子门时,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该往哪边走?」 来时的路在错综复杂的回廊中失去了方向。光线晦暗,拉长的阴影在角落晃动,古老的宅邸在夜晚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近乎阴森的氛围。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迷路,就让黎和义跟着一起来了……」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其中一条通道的深处,一个色彩鲜艳、造型古拙的日本市松人形(玩偶)似乎……动了一下!
柳思弦的呼吸骤然屏住,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她不敢细看,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着反方向快步走去,心跳如擂鼓。
“噗嗤……”
一声细微的轻笑从身后传来。紧接着,那个“活动”的玩偶后面,猛地钻出三个小身影——正是手鞠、黎,还有抱着小剑一脸无奈的义。
“思弦!吓到了吗?”黎飞上前,笑嘻嘻地问,显然刚才的恶作剧有她一份。
“黎!还有手鞠,你们……”柳思弦抚着胸口,又好气又好笑,“真是的……”
手鞠优雅地掩唇,眼中带着歉意和一丝调皮:“抱歉,柳小姐。我们看您好像迷路了,想跟您开个小玩笑。”
在三个小家伙的指引下,柳思弦终于找到了抚子的房间。她拉开门,带着些许惊魂未定,将刚才迷路和看到“活动玩偶”的经历告诉了正坐在镜前梳理长发的抚子。
抚子听完,忍不住轻笑出声,放下木梳,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说起来,我听母亲讲过,这块土地在建造这座宅邸之前,有个古老的传说呢。”
“传说?”柳思弦心里咯噔一下。
“嗯,”抚子压低声音,营造出讲鬼故事的氛围,“据说很久以前,这里附近住着一位‘鬼婆婆’。她总是装扮成亲切和蔼的老婆婆,招待路过的旅人,等夜深人静,旅人们都熟睡之后……”
“好了好了!不要讲了!”柳思弦连忙打断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浴衣,刚才迷路时那种阴森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抚子见她真的有些害怕,便不再继续,笑着安抚道:“放心啦,只是传说而已。快睡吧。”
房间中央的榻榻米上,并排铺着两个柔软的被褥,相隔很近。两人互道晚安后,便各自躺下。黑暗中,万籁俱寂,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然而,不知是认床还是被刚才的传说影响,柳思弦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老旧木质结构的天花板偶尔会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在她听来却格外清晰。
她听着身旁抚子平稳规律的呼吸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内心对安心感的渴望,悄悄地、像只胆怯的小猫,钻进了抚子的被窝。
身边传来温暖而真实的体温,带着抚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感受到这份温暖和存在,柳思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困意迅速席卷了她。
确认身边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原本“熟睡”的抚子才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却又带着纵容的弧度。她轻轻抬手,理了理柳思弦颊边散落的黑发,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随后,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替柳思弦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柳思弦这一觉睡得并不沉。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却是空的。
「抚子?」 她坐起身,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去哪儿了?
带着疑惑,柳思弦起身想去洗手间。解决完个人问题,返回房间的路上,她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和室还透出微弱的光亮。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靠近那扇虚掩的障子门,从门缝中悄悄向内望去。
是抚子和她的母亲。
抚子依旧穿着白天的练习服,额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脸颊上。她的母亲则站在一旁,神情严肃,正低声纠正着她的一个手部动作:“……这里,感觉还不够‘放’,情感要透过指尖传递出去,而不是仅仅摆出姿势。”
“是,母亲大人。”抚子低声应道,重新摆好姿势,再次舞动。她的动作依旧优美,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天就到这里吧,”抚子母亲看了看时间,语气放缓了些,“你先回去休息。”
“母亲大人,请让我再练习一会儿,”抚子却坚持道,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公演临近,我感觉还有些地方不够纯熟,若不多加练习,恐怕会赶不上进度……”
门外的柳思弦怔住了。原来抚子在她入睡后,还要进行这样高强度的加练……而今天下午和晚上,她却花了那么多时间陪伴自己,没有流露出丝毫急躁或不耐。
「这种时候,还顾及着我,邀请我来家里玩吗……」 一股混合着愧疚和深深感动的暖流,涌上柳思弦的心头。
“唉……”一声轻微的叹息在她身后响起。
柳思弦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发现管家奶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神情。
“柳小姐,”管家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岁月的沧桑感,“其实,夫人和我们都劝过抚子小姐,是否改日再邀请您来访。但抚子小姐拒绝了。”她看着门缝内那个刻苦练习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心疼与骄傲,“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抚子小姐为了朋友,主动调整了她雷打不动的训练时间。”
她的目光转向柳思弦,变得格外柔和与郑重:“但是,今晚老奴却觉得,抚子小姐的舞蹈,似乎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朋友的存在,或许让心灵的力量更加强大了。”她微微躬身,“柳小姐,抚子小姐就拜托您了。今后,也请一直陪在抚子小姐身边吧。”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柳思弦的心上。她看着屋内那个执着的身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抚子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打着哈欠向柳思弦道歉:“抱歉,思弦,昨天晚上好像没太休息好,有些怠慢你了。”
柳思弦看着她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庞,心中软成一片。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抚子的手,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澈而温暖的笑容:“该说抱歉的是我,打扰你训练了。”她顿了顿,发出邀请,“等公演结束后,来我家玩吧?虽然可能没有你家这么大,也没有温泉,但我可以给你泡中国茶。”
抚子微微一愣,随即,一抹真正明亮而轻松的笑容在她脸上漾开,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嗯!说定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