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拜访（已修完）

午后的阳光为传统日式宅邸的瓦檐镀上一层柔和金光。柳思弦站在气派的黑漆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怀中那束从自家温室精心挑选、包装雅致的“加百列”白玫瑰散发着清冽香气。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身月白色收腰旗袍，襟口绣着同色暗纹，外搭一件乳白色羊绒披肩，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既显郑重，又带着几分中式婉约。

抚子家比想象中更为广阔，飞檐重重，古木参天，静谧中自有一种凛然气度，比她居住的那座唐风古宅更添几分森严的秩序感。

她轻轻按响门铃。片刻后，门扉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赫然出现在眼前，青面獠牙，瞳孔空洞。

柳思弦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怀中的花束也抱紧了些。

然而，那“鬼”却主动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和蔼的老人。她打量着柳思弦，语气抱歉：“我还以为是那个讨厌的推销员又来了。请问您找谁？”

“管家奶奶！”一个清越熟悉的声音从老妇身后传来。藤咲抚子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无奈又歉然的微笑，“这位是我的同学，柳思弦。” 她今天出人意料地没有穿着和服，而是一身简约的草绿色衬衫搭配修身牛仔裤，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显得清爽又富有朝气。

柳思弦怔了怔，目光在抚子这身与现代少女无异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

抚子捕捉到她这一闪而过的讶异，走上前，眉眼弯弯地低声解释道，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思弦以为我在家也会时时刻刻穿着振袖吗？虽然练习时需要，但私下里，我也很喜欢这种方便活动的衣服呢。”

柳思弦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将手中的花束微微前递：“初次拜访，一点心意。”

“好香啊，”抚子接过，低头轻嗅，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喜爱，“是思弦自己种的吗？真厉害。”

在抚子的引领下，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极为宽敞、布置典雅的茶室。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壁龛里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书法，一瓶造型古朴的生花静立其下。

一位穿着淡紫色访问着和服的中年美妇人正跪坐在茶席前，动作行云流水地搅动着茶筅，正是抚子的母亲。她抬头看来，目光沉静而带着审视的意味。

“母亲大人，这位便是柳思弦。”抚子轻声介绍。

柳思弦依着抚子事先的提醒，有些不习惯地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尽量保持着背脊的挺直，将披肩整理好。

抚子母亲礼仪周全地将一碗碧绿的抹茶平稳地推至她面前，声音柔和却带着距离感：“欢迎莅临，柳小姐。失礼了，本该由家主亲自接待，奈何外人正在外地准备公演，只得由我代为招待，还请见谅。”

“您太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了。”柳思弦双手接过茶碗，依照礼仪轻轻转动，分三口饮尽。微苦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带着一种独特的醇厚。

抚子母亲的视线落在被她小心放在身旁的那束“加百列”上，白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如同初雪，优雅而纯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之前那种严肃的神情缓和了许多，语气也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这花……非常漂亮。品种很珍贵，养护得也极好。”

柳思弦微微颔首：“这是我的一点礼物，希望您能喜欢。”

“如此精美的赠礼，多谢你了。”抚子母亲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浅浅的笑容，她示意候在一旁的管家奶奶，“请找个合适的花瓶，将它插起来，就放在茶室吧。”

管家奶奶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捧起花束离开了。

用过茶点，抚子转向柳思弦，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思弦，想不想去看看我们平时训练的地方？我可以跳一小段给你看。”

“当然想。”柳思弦立刻点头，眼中充满了好奇。

抚子起身，片刻后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练习用和服，宽大的袖口与裤腿更显飘逸。当她再次出现在训练用的广间时，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音乐响起，是悠远的三味线。她足尖轻点，袖袂翻飞，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回转，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与美，仿佛与脚下的木板、与流动的空气融为了一体。那不是简单的舞蹈，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具象化，庄重，典雅，又蕴含着深厚的情感。

柳思弦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心中只有一個念头：「好漂亮……」

一曲终了，抚子微微喘息着走上前，额角有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怎么样？”

“太美了，”柳思弦由衷地赞叹，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像我这样的外行，也只能说出这样贫乏的赞美了。”

抚子却笑了起来，忽然问道：“那……思弦要不要也试试看？”

“我？”柳思弦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向后退，“不行的，我完全不懂，肢体也很僵硬……”

“试试看嘛，”抚子母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着柳思弦温和地说，随即转向管家奶奶，“奶奶，麻烦您看看有没有适合柳小姐体形的练习服？”

管家奶奶仿佛早有预料，躬身道：“是，夫人。老奴已经准备了几套。”她说着，便引着还有些懵懂的柳思弦来到一间空闲的客房。

一套樱花粉色的练习用和服整齐地叠放在那里，布料柔软，上面印着细碎的樱花图案，素雅又可爱。在管家奶奶的帮助下，柳思弦有些笨拙地换上了这套陌生的服装，宽大的袖口和裤腿让她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当她脸颊微红，踩着不太习惯的分趾袜，扭捏地走回广间时，抚子眼中露出了惊艳的笑意：“很适合你，思弦。”

“来，我教你最基础的几个动作，”抚子走到她身边，耐心地示范，“手要这样……对，指尖延伸，感觉像是在抚摸流水。脚步要稳，重心放低……”

柳思弦学着抚子的样子，生涩地摆动着手臂，尝试着迈出步伐。她的动作难免僵硬，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完全谈不上美感，但那认真的神情和偶尔因为做错而露出的懊恼又羞涩的笑容，却别有一番动人的稚拙。

广间里，一个身影舞动得行云流水，优雅如鹤；另一个则磕磕绊绊，却努力追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为她们的身影勾勒出温暖的金边，也映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细微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