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小心翼翼却依旧是温柔平和的:“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行月看着他的神色,很陌生但莫名让人依恋:“我不做杀手的话,我做什么呢。”夜寒风霜重,她的声音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我从小就开始杀人了。”
姜周突然有些出格,手指缓停顿在行月的额角,感受那里凹凸不平的纹路:“很痛对吗。”
她语气里破天荒带着她不该有的向家人倾诉的哭腔:“神官大人你怎么会懂呢,你生来就活在光里吧?我八岁,八岁的时候我杀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是我的朋友。”行月咳嗽了一下,又像是掩饰哭意一般倾酒入喉,灌得很猛,“可堂主对我说,斩草除根。”
姜周拦下她准备自杀式喝酒的手,缓缓将她揽进怀里:“如果很痛的话,就在这里哭出来,没人会听见。”原本想挣扎的行月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倏地便是嚎啕大哭,哽咽断续嘶吼:“堂主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怎么,怎么能违背他啊——”
他安抚小猫一般顺着行月起伏不定的背,面上的笑有些苦涩。每一任的神官,都是踩着自己最亲的师兄弟,甚至师父,在尸山上爬上位的。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从被神宫捡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阴暗。
姜周被关进水牢里被迫享受无边孤独,接受非人训练,喝下自己没有坚持住的师兄弟的血肉时,也不过才七八岁的光景,那时的他只有一条路,就是照做一切熬下去。
所以见到行月那熟悉的看着生死如此麻木的表情,即使她再罪恶滔天,姜周也想救赎她。那不是救赎行月刀,是在救赎当年无力反抗的姜周。
次日破晓,行月准备偷偷离开的时候,门外的桌上是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馄饨,和一壶酒,上面还贴着一张字条:慢些喝。甚至连一句相劝的话都没有,姜周清楚了解着对行月来说阻拦根本徒劳,能护她周全已是极限。
行月把那张字条细心折好贴身揣在腰带里,从未有人让她觉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些什么无关利益的联系,甚至连堂主也无法比及。
姜周在远处看着她,依旧是干净利落一把火结束了自己的任务,可行月在滔天大火里浑身滴血,挤出生疏笑容,用浸了水的外衣裹住一个衣箱,那里是被已故夫妻藏进衣箱里一脸懵懂的孩子。
她口语道:好好活下去。
(3)
看着桌上一张潦草写着“明日巳时若耶溪见”的纸条,甚至连署名都没有一个,姜周有些哭笑不得,所幸可猜到只有可能是行月偷偷潜进了神宫留下的。殊不知他早就嘱咐了手下人,若是她,当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
几番周折找到若耶溪的时候,已是正午偏过一些了。远远走上长桥就看见一棵参天大树半歪着枝干,几枝甚至与清澈溪水相吻,泛出几圈涟漪。四周人很少,也不知是谁在主干上绑了一只秋千,极长的秋千绳,几乎就贴着水面。
姜周有些认不出来那上头正摇摇晃晃赤脚戏水的女子。轻佻凉爽于花魁那日的一身轻纱白衣,两支扁簪固定着精致盘发,大部分墨发垂腰而下,耳边别着一朵含苞沾水的白芍药。明月无暇当真不过如此,形容不得她。
行月像是感到无趣了,抓着两边的藤蔓绳就想站起来,白纱曼曼,她成功荡起来的时候,笑得很甜。她突然松手了,她看见了姜周。潺潺流淌的溪水上悬着的是一柄油纸伞和一只竹筏。
姜周自然猜到了她的小心思,轻足一顿,接了这朵白芍药个满怀。行月的嘴角不可置否地弯得弧度实在惊心动魄地俏丽。她小声:“你找到我了,真好。”姜周将她轻轻放在竹筏上应得自然:“是啊,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