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元佑终于平复好情绪,他想自己站起来,却没剩什么力气又跌了回去。
颂桐按住怀里的人不叫他乱动,想了想还是拦腰将他抱起,准备往屋里去。
“陛下……”元佑压了太久,嗓音已经哑的不像话,发出的声音又轻又低,“我想回屋子里去。”
“好。”颂桐将他抱稳,一步一步慢慢的将他抱回去,一脚踹开门,进去之后把元佑平放在床上。
元佑一接触到床就不可自制的缩起来,双眼无神的望着一处。
颂桐只觉得心里被一双手按住,压着提着,不得安稳。
他伸手碰了碰元佑的脸,宽大的手掌蒙住元佑的眼睛,“听话,睡一觉,其他的醒了再想,好不好?”
元佑这个样子令他既心疼又慌张,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只本能想让他休息一下。
可是下一秒他的手指就被温热的眼泪润湿了,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无法安慰元佑的事实令他感到害怕,他的手指居然颤抖起来,片刻后被元佑握紧。
元佑将颂桐的手挪开,随后就这样坐起来,他的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望着颂桐的眼里没了光彩。
颂桐只觉得喉中干涩,眼眶有些酸。元佑死死的抓着他的手,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望着颂桐的脸,视线却不在他脸上,他好像越过颂桐在看另外的什么人,沉默的压抑着情绪。
傅云城没死,他没有死在边关。
“傅云城没死……”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空洞的望着颂桐的脸,茫然道:“傅云城没死。”
“有人替他死了。”元佑攥紧了颂桐的手,“陛下,有人替他死了。”
是有个傻子,消了别人的记忆,把他完好无损的送出来,自己却死了。
可是,在这人间,能心甘情愿替傅云城去死,且有能力替他去死的人,除了姚听舟,还有谁呢?
只有姚听舟。
“我……”他控制不住哽咽起来,近乎崩溃的朝颂桐盲目的说话,却仿佛是自言自语,他看着颂桐,眼里却没有颂桐的影子,他的声音打着颤,好似在控诉那个骗他的人,“我先生,他……他死了……”
“陛下,我先生他死了……”
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哭的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丢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他反复的念着这一句,话又急又难过,脊背无声的弯下来,心口痛的要命。
“先生明明说好,他说他要回来接我的……”
“他说他要回来接我的,他说他要来的。”
“他怎么骗我呢?”
“他……”
被人分食,血肉被那些蛮族人咬碎,只剩一个头骨,至今还悬在蛮族的营帐上。
如果,如果他早点发现,如果……
“我怎么那么笨,我应该不听他的话,去把他抢回来的。”
“我……浪费了八年,拖了八年,这么久了,我才发现。”
“啊……”
“为什么是这样啊……”
玉石尽碎,沉寂八年之久,真相碾碎了他的骨头,又残忍的汇集一处,疼的他直不起身来。眼泪一直是无用的东西,可是他连这个也控制不住。
昏沉睡去,梦里只有漫无边际的血和碎肉,他坠落在此,手边是不再跳动的心脏和已经腐烂的眼。四周漂浮着无数森白的头骨,他伸手去碰,头骨上却浇下黏腻的血液,沾湿他的手,最后碎成齑粉,纷纷扬扬的洒落一地,和血肉混为一处。
他找不到出口,摔在一地尸骨中。
琼羽送了粥进来,走到颂桐身边。
元佑睡着了,可是眉间仍横着一条沟壑,额发落下一片阴影,他在梦里也不住的发抖,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此刻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低声些。”颂桐拿了帕子擦去元佑脸上的汗水,他这么静静的望着他,从未如此刻一般觉得自己无用。
他没办法安慰到元佑,只能吩咐琼羽,“去查查那个孟阳。”
琼羽搁下粥,点头答是,却也多了次嘴,“陛下,别忘了把粥喝了,元佑只能靠着你了。”
“……”
“去吧。”
待琼羽走后,他看着元佑痛苦的睡脸,额上的花印因痛苦而显现出来,他靠上去,额头抵上元佑的,“别怕,我在这里。”
“你醒过来,我们去给你先生报仇。”
“你亲手去给你先生报仇,好不好?”
“元佑啊,你千万要醒过来啊……”
颂桐不敢离开半步,坐在床边替元佑擦汗。琼羽查了消息回来,说这孟阳一路从边关混进来,在樊州被一家安姓商户关了一阵子,后来他逃出来,躲躲藏藏的跑到安延,在那里遇到了衡江,被她庇护着一路到了京城,跟着衡江来找元佑。
琼羽说完,看了看陛下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孟阳,是元佑的先生吗?”
“不是。”颂桐替元佑拂开遮眼的额发,轻声道:“那是傅云城。”
“!可是傅云城不是已经死了吗?”
琼羽奇怪道:“他还活着,那被蛮族吃了的人是谁?”
他喃喃自语道:“谁会替他去死呢?两军围杀之时,谁又能替换掉他,替他去死呢?”
颂桐的手顿了顿,琼羽的话令他忽然明白过来,元佑昨日没头没脑的话忽然就有了逻辑,他不禁黯然,只叹原来如此。
傅云城还活着,救他的人既要将他记忆消去,又要将他藏好,还要能有本事骗过那些人,在那样紧迫的情况下做完这些,除了雁杳少主,没人能做到,也没人愿意这么做。
或许二人本能一同活着回来,或许姚听舟本能履行对元佑的承诺,却终究不敌世事,不得不行此下下之策。
倘若孟阳有朝一日真的想起来了,又该是何等的痛苦与不安?
元佑还没醒,所幸也没再做噩梦,可是他好像陷进了什么梦里,嘴里无意识的说着什么。
颂桐听不清,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从很久之前就有这样的感觉,元佑好像始终把他隔绝在某些事情之外,纵使他们已经剖明心意,也仍不得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