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回嫁儿媳苛求养老，生儿女未必侍疾

词云

一身劫，何苦我应逢。夫死儿亡余且在，平生诸事已成空。唯寄他人活半世，偏生自己病孤终。无力泣东风。

右调《望江南》

呕着气骂人向来是最爽快的，不必有所感情上的顾虑，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好似所有的委屈如滔天巨浪般涌去，冲得冷眼旁观的人心头一阵一阵的，但凡有点话也不敢说，而被骂的那个自然也不肯落于人后，一来二去，口水偏于白热化，脸成了猪肝色，直到浑身失了力的颤抖，才被众人你一言他一语的劝转了回去，可回去后还是愤愤不平，还得对着家里人的面，一说再说。这就是中国式的吵架。寻常两户人家吵架，再厉害不过断了往来，不再联系，可若是自己家里，尤其是关于上了年纪的人，这就了不得了，哪还管的上家丑不可外扬，甚至于巴不得邻里街坊全晓得，谁都想让人知道自己占个理。今天，我们就来说一说，这一家子的事，可能，只算的上半家子。

郑家谈不上大家族，但只要提起来，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呢，因为郑老汉去得早，当然也不是因为这个，一切还得说到他儿媳妇身上。

二十多年前，郑老汉去的时候，家里留了一个老婆子，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原本这日子也可以过，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没多久他大儿子也去了，剩下的人仿佛失了依仗，日子过得有些沉闷，尤其是大儿媳妇。

那个时候大儿媳妇过门也有几年了，可到底年轻，加上这个世界变了，不兴守寡那一套，所以眼瞅着她余下的日子很长，就愈发觉得她难熬。

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晓得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她也狠不下心来让大儿媳妇跟着她守寡。于是，终于找了一天，她把话跟大儿媳妇说开了。

她说“我并不要求你守着以后的日子一个人独过，可你若真的再找了一个，我这个老婆子又怎么办呢。”

大儿媳妇低着头没有说话，现在她还没有主意，她想先听听这个婆婆的话。那个年代，所有的思想仍旧被无形的网罩住，能奋起打破网的，少而又少。

也许是见大儿媳妇没有说话，老太太又开口了，“我也是过来人，我也能晓得你的心情，我不会拦着你再找一个男人，女人要活下去，毕竟还是要靠男人的。”

讲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大儿媳妇的表情，顺便想听听看她的想法。然而，大儿媳妇还是没有开口，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往日里老实巴交的儿媳妇，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好像已经做好了盘算。老太太心里有些不乐意，面子上却还过得去，日子是她挑的，话是她先提起的，若是不说到最后，大家心里都膈应得紧。

“可你无论如何得考虑考虑我这个老婆子，我年纪大了，做不了事，又没了儿子，你为了自己的同时，也得想想我。不管怎么样，情理上我终究是你的婆婆。”

大儿媳妇是在听到没了儿子这句上抬起头来的，眼泪已经在打转，她不得已咬了咬嘴唇，总算开了口。

“妈，那您想要我怎么办呢？”

说完，她又迅速低下头去，几滴清透的水珠掉在大腿的粗布裤子上，氤出了几个圈。

“妈要你答应我，你可以改嫁，但必须要给妈养老送终。”

最后四个字，老太太说得是掷地有声，她晓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大儿媳妇吃惊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而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角，没说什么。

这一顿谈话之后，两个人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谁都没再提什么。老太太心里虽然还有些担忧，可日子一长，大儿媳妇的安分让她的心总算安稳了下来；大儿媳妇呢，像个没事人一样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所有的苦就像多余的话，绝口不提。

老吴是两年后逃难来这里的人，也是老郑家大儿媳妇新的男人。

老吴最先是到了五里外的赵家庄找活干，可那个年头一家有一家的困难，他停了好几天，什么活都没有找到，只能东一家西一家的帮点忙换口饭吃。

赵家庄的赵保山一直想要保媒拉纤，好容易就看上了老吴：瘦长的个子，看起来也有力气，而且经过几天观察下来，他不偷不抢，老实人一个。

那一日天气阴沉的很，老吴坐在土地庙里，寻思着不行再往东走走找活路，冷不防看见土地庙门那里走进来一个矮圆的人影，等近了才看清楚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他倒也不是胆子小，就是性子有些内敛，见来人冲他而来只不得已往旁边让了让，权当对方是来拜土地爷的。

“你是外乡人？”

妇人却径直跟他说起了话，熟络的很，他只好点了点头，结果妇人的话更多了，哪里人，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做什么营生的，要往哪里去等等。

老吴先是被她吓了一吓，后来知道她是个保山，也就如实相告了。

他叫吴大山，从二十里外的吴家村来的，家里就一个人，是个木匠，靠手艺吃饭。只不过这两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他的手艺用不上，这才想着出去找找活路。

保山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她跟老吴说了一件事，惊得老吴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我们这儿的境况也差不很，只一样跟你家乡不同。我这儿有一个寡妇，丈夫死了有两年了，婆家倒也开明，允许她再嫁，不过有个要求，得上门，毕竟还有一老太太要养活。要是你觉得行，我帮你说道说道去。”

保山说这些话的同时，眼睛转了几圈，她随即就变了打算，这媒要是成了，她儿子明年娶媳妇的家具可就有着落了。

老吴问过她，为什么选自己，她回答，一来村里人没有合适的，二来她观察过他几天，觉得他人还行。保山说如果他同意，她愿意去试试。她要老吴第二天给她消息，就回去了。老吴为这事一个晚上没睡，最后他决定了，那就去吧，还不一定能成呢，就算成了，那老太太就不是事了，反正自己没娘，权当多了个娘。

保山进了老郑家直奔老太太屋去，她晓得老太太没少为这事花心思。老太太一听，先是把两眼瞪圆了，摇着头直说不中意，怕的就是外乡人不知根不知底的出了事可怎么办好，可架不住保山的七保证八保证，只好让她先领了人过来看。

隔天一大早，老吴就站在了这对婆媳面前。老太太盯着他打量了半天，确实跟保山说得差不很，看着挺老实的，正当她回头想跟保山再问两句时，她看见自己的大儿媳妇低着头，光线中分明是红了脸，她只好又把头转了回来。

“我们家的情况赵婶子都跟你详细说过了吧？你是怎么想的呢？”

话一出口，她又特意去瞥了一眼大儿媳妇，那脸跟上了辣椒油一样，更红了。

老吴背上汗津津的，他想自己的情况保山肯定是说清楚过的，只不过这老太太非要他开口，他顿了顿，便学了之前在一家有钱人家干活时，他们家少爷说话的语气说道。

“我是个孤身的外乡人，如果承蒙您家看得上，做个上门女婿也无不可，如果看不上，就当我没有这个福气，我马上就走。”

老太太又盯着他看了半个时辰，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原本老吴到郑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无牵无挂直接住进来就是了，可为了履行当初的承诺，老太太特意挑了一个好日子，请了村长还有几位郑家的长辈，到祠堂里将事情又说了一遍，直到大家伙都成了见证，这才把老吴领进了家门。

老吴进门那天，老郑的另外两个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女儿都在，他们都虎着脸不太高兴，但因为是老太太有话在先，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尤其是想到这个男人以后要承担照顾老太太的责任，他们又好像各自都舒了一口气。

事情到这里并不算完，日子总还是在过下去。他给保山家打得家具是又漂亮又时髦，这样一来他木匠的名气算是传出去了，渐渐的找他做活的人也多了，这样一来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了，他高兴，他媳妇也高兴，他媳妇的婆婆更高兴。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不会一直延续下去，人食五谷，总会有些大病小灾的。老太太说病就病了。

那时候离过去很远了，老太太都已经八十高寿了。谁都晓得，年纪愈大的人愈容易有个头疼脑热，老太太也不例外，她忽然就病了，而且病的还挺严重。病人又是极难伺候的，一不合心意就容易发脾气，尤其是这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平日里，老太太被大儿媳妇伺候惯了，样样周到，她也觉得非常满意，可现在她病了，她的心变了，也想儿子闺女来瞧瞧她，顺便也能替大儿媳妇分担分担。偏偏他们很晚才来，这让老太太气得不行，所以在一见着他们的时候劈头盖脸就一顿骂。原本以为骂完就算了，哪里晓得那几个人记了仇，再不肯来了，老太太心头更气啊，开始对大儿媳妇也没有好脸色了。

如此一来，大儿媳妇也委屈了，她自己身子也不大好，受不住没日没夜的照料老人，想着就去找找小叔子小姑子，让他们帮帮忙。谁晓得他们理也不愿意理，再多说两句急了就提当初的话：你可以同意照顾老娘才让你改嫁的。你们说说，这话是人说的嘛，一来二去，事情又推到了村长面前，至于那几位有分量的长辈，早就见老郑去了。

“你们先别太上火，听我说：‘老人家有个病有个痛的，正常得很，可她如今病痛到躺在床上，没有儿女愿意照料就不正常了。我也晓得你们当初说的话，大嫂改嫁可以，但前提是她要照顾老娘，可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老娘是大嫂一个人的吗？你们大哥死得早，你们大嫂也照顾了老娘几十年了，现在她也不是不照顾，是实在撑不住了，才想让你们搭把手，你们这样不顾亲情的将所有事情推开，你们还是人吗？’”

村长得话一点面子也没给，他已经问清楚了，为了给老太太治病，她这大儿媳妇一家已经花了不少钱，也算尽心尽力了，他现在更想敲打敲打其他几个人。他见他们都没有话说，就又开口了。

“如今这个社会与过去是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在现在没有字据的情况下，你们大嫂改嫁了可以不算做你们家里人了，何况凭她几十年的照料，往后就算不再插手老太太的事，你们也不能苛责她。倒是你们自己一个一个的，我就想不明白了，现在谁都巴不得离她远远的，可你们小时候喝她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少喝一口。说出来也不怕丢尽了脸。”

说完老村长就拄着拐棍走了，再不走他觉得自己非要被气出病来，至于前面说的话，但凡他们还有点道德良知，应该多少会有点作用的。若真是还没有，回头他一定要让老郑的大儿媳妇找专家帮忙，那个时候就真的是世态炎凉了，他下去了一定会跟老郑说道说道他的好儿女。

然而老村长不知道的是，在他走之后，老郑家的一群人吵得更凶狠了，他们觉得自己的面子跌了，他们觉得自己被说成了最不堪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承担，只想跟让自己名誉扫地的罪魁祸首好好的吵上一架，让对方晓得，自己不是好惹的。

各位，故事说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只是这老郑家的事跟全天下所有人家的事其实也不无相同，说开了都是久病床前无孝子。然而令人齿冷的是有些人家里没得病也没有孝子。也许，情感只有跟利益挂钩的时候，才显得特别真切！！！

后记：这是我新尝试的形式，纯属觉得有趣。好了，到此再没有后记了。

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