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亮两头尖,小镰刀似的光照的整片林子阴惨惨的。晦明急促的脚步不时踩在满是落叶的凹洼里,整个人一下子深一下子浅。真是做了孽了,不该贪图赵家那点香火钱的,不然也不至于这时候了,还在路上走。想到这里,她眼前又浮现了一个场景:两个痴缠的人,噗嗤带急的喘。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如此念着,她才慢慢褪去了脸上的灼热。
自从三年前兵阀混乱,每月初三就成了晦明下山结缘的日子,说是结缘,不过是跟尚还有些家产的人家要点干粮度日罢了。晦明心里明白,但到底是这样的年头,不如此又能怎么办呢?
“谁?”
山道那边忽然传出一声质问,吓了晦明一大跳。
“是我,晦明。”
她强忍着害怕应了一声,心里期盼可别是那些山匪,虽说都是附近的村民,却不见得良善。
“哦,是师太啊,今日怎么这么晚?”
说着从那头走出个人影,到跟前才认出来,是西边那个独户。
“今日初三,贫尼去了赵家结缘,没想到这一去就耽误了点时间,直到现在才赶回来。对了,施主怎么这么晚也还在外面?”
晦明看着他,心里有一丝异样,却经不住恐惧,强行压了回去。
“哎,地被赵家收回去了,我又没别的本事,只好趁夜里出来看看,能不能打到些山鸡兔子的。”说着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师太莫要见怪,我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了。”
晦明看着他一脸凄苦相,心里有些不落忍,真是天道有行,世事无常。
“那么,有所收获吗?”
她垂下眼睛,看见他两手空空,自然知了一切。
“这样,我这里有刚化来的三升米,你先拿去吃吧。”
独户想要推辞,但实在熬不住饥饿,只得受了这好意。为此,他还远远地送着晦明,直到她进了山门,才疾步离开。
晦明其实有些害怕的,毕竟现在庵里就她一个人,若是不小心发生些什么,她又手无缚鸡之力。想到这儿,她走回到门口,横上了最粗的那条杠。
话说自从晦明将从赵家化来的大米给了独户后,没多久,庵里也没有粮食了,她没有办法,不得不提前再次下山。然而世道艰险,那些个富户也开始油盐不进了,她没有化到一点儿东西,反而白白费了那许多力气。
走到半路的时候,晦明终于还是去了赵家,她想,赵家一定会结缘的,无论如何,就凭那天她亲眼所见的那件事。然而赵家再有钱也是普通人家,况且他赵家觉得已经做了三年善事,到头来还是内里出恶,再不愿将好好的大米白白做了名气。如此一来,晦明的心低到了谷底,生计堪忧。
然而就在她走到上次遇见独户的那个地方时,独户已经坐在那里了,面黄肌瘦,看起来又是好些天没吃饭了。
“师太,这回可有结得缘来,分我一点?”
晦明听出来他话里的无力感,可晦明也没有错过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发出的精光。
“世道艰难,贫尼并未结得缘来。”
她上手合十鞠了一躬,仿佛这样能让对方看的更清楚,她身上一无所有。可对方仍然是死死地盯着她,好像这样她便能拿出些什么东西一样。
两个人僵持了良久,最后都瘫倒在了地上,毕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吃撑他们瘦弱不堪的身体。
“师太,你这又是何苦呢?哪里还有一点儿出家人的慈悲为怀?”
独户的话落进了晦明的心里,晦明心里也起了疑问,众生万相,却独不见慈悲。
“师太?”
独户见她并不言语,又喊了一声。晦明却在此刻自言自语了起来。
“前些日子,赵太爷新娶进门的五姨太跟赵二公子躺在了一起。”
独户只听说赵家出事了,却并不曾想到竟然是出了这样的事,他的嘴往两边咧了咧,而后不动声色得起身离开。
第二日傍晚,晦明正打算早点歇下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很重的拍门声,原本她是不予理会的,无奈那声音越来越急促,她只好走了出去。
只见门外站着那个独户,额上汗津津的,想来是赶路赶得。晦明还没有回过神,他就已经塞了一个袋子过来,里面的东西在晦明的两手间直往下陷。
“这是?”
“大米。”
独户见她一脸惊愕的样子,有些不耐烦,甩了甩手就走了。可他不知道,就是他的回报,让晦明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赵家的人找来了,同来还有兵丁,他们拿着从庵里搜出来的一点大米,说是出家人不行善道,反而偷鸡摸狗。晦明有口难辩,竟生生地被他们拖了去,游街示众。独户听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挤不进去了,只远远地看着她被人唾骂。
“这姑子胆子真大,竟然敢偷赵家的粮食。”
“什么偷粮食,是拿了赵家的把柄?”
“暧?你说的是真的吗?什么把柄啊?”
“这我哪儿能知道,只听说是她拿把柄给野男人,让那野男人勒索了赵家。”
他们一句接着一句,一句比一句难听。
“真是狗娘养的。”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心里却在暗暗侥幸,还好自己没被抓着,否则就真让他们打着了如意算盘。然而他咽不下这口气,什么息事宁人,全是暗藏玄机。
独户趁着大伙都在还看热闹,偷偷溜到了赵府的后门,正巧,那看后门的贪图热闹,只虚掩了门,这给了独户机会。独户找到了柴房,又放了一把火,看着柴禾噼噼啪啪着得大片都是,才转身离开。
赵家的院子是上好的木质构造,等不及他们杯水车薪的救火,最终留下得不多,这气得赵老爷子一口气没上来,翻了白眼。
“是菩萨,是报应啊。”
不知道这话最先是从谁嘴里吐出来的,反正是有一必有二,赵家的人听得多就又觉得害怕了,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再把那个师太给放了,因为在过西街桥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师太就投河自尽了,他们故意看着她沉了好一会儿才捞,这不,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尸体就被随意地丢到了乱葬岗。
大概过了半个月,正当大家以为赵家会东山再起的时候,赵家偷偷地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搬去了哪里,只留有一座灰烬般的老宅地,黑梭梭的暗无声息。
独户原本想要埋了师太的,但是就在他挖到一半的时候,师太忽然醒了,吓了他一大跳。两人这才明白,其间发生了什么。
“师太,那你往后如何打算?”
独户有些担忧,师太的死而复生,未必是一件好事。
“经此变故,贫尼打算云游世界。”
独户看了她一眼,沉思良久。
此后,人们总可以在一个镇子上,看到一前一后,一个尼姑一个和尚,在各自化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