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动漫同人小说 > 在凹凸学院吃瓜是种怎样的体验
本书标签: 动漫同人  凛冬季节  凹凸世界乙女   

凛冬玫瑰(完)

在凹凸学院吃瓜是种怎样的体验

 

我的梦境里没有图景,黑暗笼罩在我的四周,冰冷的温度贴着我的肌肤,还有风声,它们吖过我的耳畔,带来一股陈旧的落灰味。

 

我直觉我是坐在一条船上,我总觉得我能听见海潮的声音。我手里举着一个类似于罗盘一样的东西,那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吧——可事实上,黑暗里的我看不见它指明的方向,所以我有一点迷茫。

 

浪潮推着我前进,它们的响动是发生在远方的尖叫。事实上,我心里的确有个小人在嘶吼,它该是在呼叫一个人的名字,可浪潮太聒噪了,所以它的尖叫到我耳边时,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然后我睁开眼,春季的日光刺入我的眼睛,难受。

 

雷王星的人不喜欢春天,因为我们的星花只在冬天开放,而春天却是离冬天最远的季节。

 

我在这个春天来到了凹凸星球。那个时候凹凸大赛刚刚开始报名,我闲着无聊也就拉着手下一起领了些武器,一出大厅,卡米尔扯了扯我的衣角。

 

“大哥,那里有个人在盯着你。”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那个家伙。那也是一个参赛者,头发是软弱的棕色,眼睛绿得像是里面生了些草。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连忙转开视线。应该是因为被发现的羞怒这种无聊的情绪,他的脸有些泛红。

 

我并没有空搭理一个连自己的心情都掩饰不了的家伙,在摸清了比赛规则看清了几个注意事项后,我就带着卡米尔他们去模地形了。

 

第一次碰面时,我什么也没想起,甚至都没想过要去问他的名字。

 

第二次见到安迷修是在积分榜上,那是第一次积分排名,海贼团还在蓄力阶段,排名在一个并不靠前但相对安全位置。

 

比赛初期,大部分人都没有发挥全力,只有少部分实力卓绝狂妄的家伙不屑于掩饰,比如嘉德罗斯,比如格瑞,比如…

 

“安迷修……”我终于知道这个家伙的名字了,念着这个名字时我满心的不屑。从大赛开始我就听说了他的不少传说,“什么有史以来最和善的参赛者”“为了保护别的参赛者身受重伤还被背后捅刀却依然我行我素”……这些举止在凹凸大赛了发生活像一个又一个的笑话。

 

“卡米尔,这家伙迟早会被自己作死。”

 

“但是大哥,安迷修的实力我调查过,的确不容小觑。”

 

“那又怎么样?他的确拥有着与强者正面抗衡的能力,”我冷笑一声,“可那些看不见的恶意,他这圣父根本不会在意把?等他再养肥一点,或许可以把他放在我们狩猎候补名单上。”

 

“了解。”卡米尔低声道,他又看了我几眼,“大哥,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卡米尔踌躇了几秒:“因为您刚刚在皱眉。”

 

 

卡米尔的话我没往心里去,海贼团处于蛰伏期,我们冷酷地观测着每一个可能的潜在对手,把值得狩猎的猎物放进名单里。而安迷修,毫无疑问是名单里排在前面的几个。我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如同狮子窥视着猎物,偶尔他干的一些蠢事传到我耳朵里,我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也慢慢变得见惯不怪。

 

他是我的猎物,一个浑身破绽,近乎愚蠢的猎物。我想着这让我愉快的事,却不经意间瞥见窗边我的倒影。

 

倒影里的我没有笑,他紧紧锁着眉,眉间仿佛隐藏着我自己都不知晓的秘密。

 

那天天气不错,我从酒吧回驻扎点,心情一好就绕了个远路,踩踩地形。

 

我去的地方名为玫瑰谷,它位于中心地带,是凹凸星球的心脏。从一开始看地形时我就对这个地方有奇怪的兴趣。这个时候玫瑰还没有开放,漫山遍野的植株葱郁着,小小的叶片下举着尖锐的刺,一副生人勿进的凶猛样,真是可笑而可怜。看见这些虚张声势的玫瑰,我不禁想起雷王星,那里的玫瑰跟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并不仅仅因为它开在冬天,而也是因为……

 

也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了一声狼嚎。我往下望去,狭窄的山路上魔狼庞大的身躯把向前的山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那双剑的傻家伙对身后的两个参赛者说了什么,后者不等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留那傻人一个人在那里垫后。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安迷修,在见到那一幕的时候我依然什么也没想起,我甚至欢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就着草原地坐下。

 

我看见了他,却什么也没想。

 

安迷修看起来已经很累了,我看他拿剑的动作比卡米尔传回的录像里的迟钝了不少。这魔狼不仅是仇恨状态,等级还比安迷修还高一些,这场狭路相逢的战斗指不定会让如今的大赛第四交代在这里。我只需要在关键时机补一刀,就可以收获一个积分大礼包。

 

我就真的打算这么做,我心念一动,雷神之锤被我召唤在手里。在那泛着冷光的金属表面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嘴在笑,眉却皱着,紫色的眼里没有光,却仿佛有千千万万化不开的忧愁。

忧愁?开什么玩笑!

突然有些心烦,我把武器丢在一边干脆一心一意地看热闹。看着看着,我却越看越烦心。

 

这个骑士,他武器明明可以飞行的吧?是为了不让魔狼追过去才一直挡在那里的吗?真傻,真傻。

 

这个傻瓜,他手指上绑绷带干什么?那会影响对武器的掌控里吧?太蠢,太蠢。

 

真的要为那几个弱鸡做到这种地步吗?这世界上原来还真有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家伙可以放弃生命的人啊,上次见到还是在……

 

魔狼的利爪割破了他的手臂,我的思绪戛然而止。

 

最后我还是补了刀,然而补的是魔狼的刀。在魔狼的牙齿快刺入骑士肩头的前一刻我将一道狂雷甩在那本就垂死的巨兽身上,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烦得很。

 

更烦的是那家伙用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出声:“你……你是雷狮?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脸上写满讶异,仿佛在问我“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用他说我都知道我吃错药,我不怒反笑:“安迷修,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我怎么就不能救人了?我今天就不能心情好大发慈悲一下?”

 

他的表情立马变得愧疚:“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咳,总之谢谢雷狮先生了!”

 

“慢着,你就没想过我其实不是为了救你?”看着他信以为真的模样我突然来了气,“你就没想过,比起来救你,我可能只是不想让积分被别的畜牲抢走?”

 

他脸上的愧疚化为了愕然,看样子又要把我的话当真了。跟这人没法交流的,我好心情被败了个透,收起武器就往回走。

 

“安迷修,你给我记住。”走到一半,我回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多话,“比起你看得见的,你得更注意你看不见的东西。”

 

“你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啊?”他明显没听进去,疑惑地嘀咕道,我脚下一个趑趄,差点没平地摔。

 

这人真的蠢。

 

这个晚上,也就是立夏的前一天,在陷入梦乡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片漆黑的梦境里有了光明。

 

那是一场发生在远方的流星暴雨,它们的光芒一定很炽烈,所以才能传达到我的身边。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也就在这时,一个名字浮出我的脑海。

 

奇怪的是,我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时,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并不是那人的脸,而是一片星海。我坐在我的船上,眺望着远方的流星暴雨,它们一头扎入黑暗中,溅起一片又一片雪一般的光影。

 

我突然想叫出那个名字。

 

梦境突然有了声音,我轻轻开口,安迷修。

 

安迷修,安迷修。梦里我在船上叫着这个名字,便有风经过,一片温暖而熟悉的风声。

 

 

 

夏季到了预赛激烈的阶段,这个时候也没有人藏拙,各路潜藏的怪物们纷纷浮出水面,参与那一百个名额的争夺。

 

我们海贼团在养精蓄锐一番后马力全开,没多久就稳稳占据了积分榜第四的位置。而那天开榜时,我看见了那个被我踩在下面的名字。

 

这时大赛关于第四和大赛第五的八字不合的传闻已经坐实了,我们两个一见面就算不打架,说话不带点火药味是不可能的。

 

 

“大哥……有些事还是说出来好,我也可以帮你分忧。”卡米尔这样一提,我知道我大概又皱眉头了。也就在这时,我在光屏上看到公共频道上的一则消息。

 

“排名:12,排名:21,排名:27,排名:30,组队,目标:排名5,地点:玫瑰谷。”

 

我看到这条消息,哑然失笑了一会儿,并不是为我老对头的倒霉幸灾乐祸,而只是因为如果我没记错,这讨伐团里的有几位安迷修曾经救过。

这家伙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乐此不疲,还好了伤疤忘了痛。我完全不知道这家伙来凹凸大赛的目的是什么,做慈善?

 

“卡米尔,我出去一趟。”

 

这时玫瑰谷的玫瑰已经开放了。七位神使中的一位在荒芜的山谷上洒满玫瑰的种子,并用夏季的雨水浇灌。它们在夏天来临的第一天准时盛放,届时漫山遍野都是艳丽的红,像燃烧的火,也像流淌的血。然而传说里泪水的滋味我并没有闻过,鼻腔里反而充斥着的夏季玫瑰轻浮的香味。

 

等我慢悠悠地到那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浮躁的玫瑰花香下浮动着血腥味。路面上洒满沾着新鲜血液的花瓣,从道路两旁一片折断的玫瑰可以推测出在这里发生过怎样激烈的战斗。但如今,尸体永远被回收,而玫瑰明年依然会开放。

 

我像一匹狼,顺着血迹追去,一直追到了安迷修藏身的山洞里。我本来是想看他的笑话,可看到他的模样时,我才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他受的伤比我想象中的严重,血污几乎黏住了他所有的睫毛,衣服被血浸透了,一些地方已经变成了碎布条。重伤让他的感官都迟钝了,我几乎是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愣愣地抬头,那双被血糊住的眼开了一点缝,露出一线细细的绿来。

 

“恶党?”他的声音像是飘忽在风中的烛火。

 

这是我第三次和安迷修独处,第二次抓住把他彻底解决的机会,然而我只是一个手刀把他劈晕了,然后用自己的积分给他续命。我自己也知道我做的事太傻了,但是我不想骂自己,于是我开始骂昏迷的安迷修。

 

安迷修,我说你总有一天会害死你自己,现在栽了吧?

 

还有,你这家伙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手指缠绷带啊,中二病没过吗?不觉得系着难受吗?

 

我不指望这脑子注意到那些弯弯绕绕,可你也别偏往刀口上撞啊?

 

骂着骂着我闭嘴了,因为我自己也清楚这根本不像是骂人。

 

我的身体很冷,我点了把火,火舌舔着木材,他苍白的脸色在火光里变得温暖,也变得有些熟悉。

 

他在睡梦中低低呻吟一声,我把他从石壁移在我的膝盖上。我给他擦了把脸,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擦脸,他头发间沾着些草叶,我又一点点把那些东西拂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理他的头发。做完后我却愣住了。这太过亲昵了,可怕的是我却觉得理所应当。

 

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了。我皱着眉低头看向那家伙安详的睡颜,心里的烦躁感越来越强。

 

安迷修,安迷修。我在心里默念着,你到底是谁?

 

他抿着嘴不回答。夏季的玫瑰香来到这个小小的山洞,风被火焰滤掉了冷意,变得温暖而干燥。

 

我微微叹息一声,往山洞外那一大片盛艳的火红望去。

 

也许是那片红色太夺目,我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玫瑰谷的故事,传说建立玫瑰谷的那位神使掌管着天气,他的情绪可以影响到晴雨。他种下玫瑰时,一边播种,一边泪流满面,于是夏季的雨水砸在他的身上,滋润了那泥土中一粒又一粒小小的种子。

 

但是玫瑰谷的神使为什么会哭泣呢?

 

安迷修似乎正做着过去的梦,因为他的表情在这一刻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孩子。他的手指突然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拇指,嘴唇动了动。

 

“……雷狮,雷王星的玫瑰是长什么样呢?”

>>

 

在玫瑰谷的最后一朵玫瑰跌入尘土时,这个夏天便完全逝去了,我依然记不清我对星海灯塔提出的问题是什么,来凹凸大赛除了冒险之外的目的是什么,安迷修对我而言依然只是个理想主义的蠢货。

 

只不过在那个夏日的傍晚,他悠悠地醒来时,我吻了他。

 

我说不清我那时在想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又虚弱又迷茫,看起来并不会拒绝我。我进入他时,那双绿色的眼睛蒙了望着我时泛起一层水雾。于是我忍不住再靠他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我可以看清倒映在他眼中的我的影子。

 

“安迷修……安迷修。”我一次又一次叫着他的名字,在他眼里的我皱着眉,如同一个满腹疑问却总找不到答案的孩子。

 

凹凸星球并不叫凹凸星球,它还有个名字叫流星公墓。每隔三年,宇宙中所有流浪的星星都会坠落在那里,燃烧成一粒沙 ,一点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星海灯塔要将我指引到这个地方,但在抱着他的时候,我却突然觉得,那些疑惑都不再重要。

 

“安迷修,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

 

他睡着了,呼吸又浅又轻。我把他揽入我的怀中,于是万顷星光降临在我的梦里。

 

 

 

 

 

凹凸大赛正式进入淘汰赛的前一天,秋季降落在了这个位于宇宙中心的星球上。

 

随着秋天一起落下的还有一条由树叶组成的河流。它们乘着风奔流了几万星里,最后化成一场大雨纷纷洒洒地落下,落在人的身上像是一个拥抱。

 

“那是风神的河流,来自风神星。听说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全宇宙中的风神叶都会陆陆续续地被吹来,直到它们被某一个人抓住前,它们都不会腐烂。”

 

安迷修趴在护栏,望着那从天而降的盛景,那双碧绿的眼眸里的光像是风中的火。他伸出右手,去接那些细小的叶子,树叶没朝他手心降落几厘米就会狡猾地平滑出去,就仿佛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风墙。

 

我看了看他从指尖缠绕到指根的绷带,又轻轻移开视线。

 

“你去过风神星?”

 

“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于他的过去我虽然有些好奇,但也不想多去打听。我把视线移向那些纷飞的树叶:“凹凸星球称为流星公墓。其实凹凸星不止流星的公墓,它是全宇宙的终点站,据说,全宇宙所有没有了归属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最后都会来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难道你去过草木……”

 

“我们藏书馆里最不缺的就是书。”

 

“你一个海盗居然会读书?”

 

“我想我至少比你有文化。”

 

我们互相揶揄了一番后,又是突兀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往自己嘴里狠狠灌了一口啤酒:“安迷修,你是为什么来凹凸大赛?”

 

他反问道:“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慢慢喝完那些啤酒,捏着空掉的瓶罐朝骑士的方向望去,安迷修似乎在发呆,那簇呆毛轻轻耷拉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垂头丧气的孩子。

 

呆毛旁的头发里还卡了些细小的叶子,他这人就是这样,对自己的仪表并不太注意,从丛林走一遭头发上总会落几片叶子,看起来傻不拉几。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摘,他却在这时退了半步,于是我的指尖只能僵在半空,离他的脸庞还有一厘米的位置。

 

“雷狮,明天见。”他垂下眼转过身,直挺挺地离开了,我瞅着那人的背影,那人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就跟初见时的一般无二,仿佛用直尺一寸寸比出来的直。

 

我突然想,也许唯一能让这吃软不吃硬骑士打折的机会,只有在我们欢愉时,他弓起的脊梁是落在海面的银月的影子,洁白,晶莹,一触即碎。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逼迫自己转回视线。风神叶落得更密集了,树叶和树叶摩擦出的声音还真的很像雨声。

 

——雷狮,你为什么要来凹凸大赛?

 

“这个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呢?”我低头喃喃道。

 

我闭上眼,安迷修那家伙的脸又在我面前晃悠了。从第一眼开始,他总是趁我不备钻入我的脑海,攻城略池。

 

但是那并没有什么用。

 

淘汰赛的铃声已经拉响,凹凸大赛的内幕我也有所察觉,这个残酷的战场只有踩着别人的尸体爬到顶才能有选择的权力。不管星海灯塔为何会将我带到这里,为了最后的胜利,其他的任何因素我都不想考虑。

 

那发生在夏季的故事就让它们如那些娇贵的玫瑰一起见鬼去好了。我还是我,那个见到弱鸡就要踩,见到好处就要抢,不会因为仁慈放过任何一次向上爬的机会的雷狮。

 

我的心会重新变得坚硬如铁,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自己。

 

“安迷修,下次见面,你最好死在我手里。”

 

>>

 

淘汰赛开始后,每隔几天存活的参赛选手都在变动,即使是一个团队的选手们也都开始警惕彼此。

 

我开始注意帕洛斯的动向,暗中叮嘱卡米尔多多提防。那个被我偶然救下的骗子先生现在还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我也清楚,一旦人数减少到我们必须自相残杀的地步,这只狡猾的狐狸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往我们背后捅刀。

 

好在我从来没把后背交给过他。

 

这样的日子像一根紧绷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平直的日常就会崩坏掉。半个月过去,人数依然缓慢地减少着,然而排名榜单上前几位都没有什么大的动向。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则消息。

 

嘉德罗斯和格瑞在玫瑰谷进行了最后的决斗,这场决斗维持了三个小时,大赛第二在重创了那个非人类的怪物后,变成了一堆挺可观的积分。

 

当时我听见这消息有些诧异,我以为以嘉德罗斯不会这么快对格瑞动手,毕竟对于那自视甚高的圣空星假人来说,凹凸大赛也许只是一场游戏,格瑞是他参赛的唯一乐趣。

 

然而这只是开始。两天后,嘉德罗斯组受到不明人物的攻击,其小组人员祖玛和雷德死亡,嘉德罗斯不知所踪。除了嘉德罗斯,还有另外一个参赛选手失去了行踪。我隐约记得那是格瑞的发小,是一个有一点天赋的小子,但是要在这残酷的大赛生存下去还远远不够。

 

榜单发生巨大的变动,然而大规模的战斗并没有发生。这些消息给大赛添了一丝古怪的氛围。最可怕的敌人永远是看不见的敌人,这是雷王星的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可惜就有蠢货总是记不住。

 

我脑子里又晃入了一个身影,我摇摇头,把他抛在脑后。

 

从大赛大厅出来,我下意识地绕了远路。玫瑰谷的玫瑰如今只剩下青黑的叶和狰狞的刺。那些娇贵的夏季蔷薇只能在温暖的季节开放,即使这片玫瑰被那个所谓的神使庇护着,也无法承受季节更迭的剧变。

 

走着走着,我突然敏锐地嗅到一丝血腥味。

 

我就在这里偶遇了嘉德罗斯。人造人看起来伤得有些严重,他的手断了一只,从伤口看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切下的,伤口已经流不出血。不过他听见动静抬头时表情并没有痛苦,那双金色的眼睛微眯着聚焦,眼里满满的我熟悉的不屑一顾。只不过因为他身受重伤,这份固执的骄傲让我觉得可怜又可笑。

 

“我还以为来的是……原来又是一个渣渣吗?”

 

我单刀直入:“谁把你伤得那么重?”

 

嘉德罗斯眼里的光闪了闪:“我有必要跟你信息共享吗?”

 

“嘉德罗斯,能伤到你的人必然会对我也造成威胁。”我没时间跟小屁孩废话,“如今形式扑朔,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对你动手。”

 

他仔细地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言语的真实性。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也变得肃穆。

 

他说:“是金。”

 

 

金,那个总是被我忽略的登格鲁男孩,格瑞的发小。

 

骄傲的嘉德罗斯不会说谎,所以我并不怀疑他。但是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我是诧异的,怎么会是金?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力量?

 

“大哥,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嗯,卡米尔,这场大赛有问题,不止那个创世神,连参赛选手都有问题。”我用手指按平眉头,“你去查一查金。”

 

“金?了解。”

 

“对了,你再帮我……”我一低头,戴着围巾的小男孩正划拉着光屏,眉目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倦意。

 

他一直是个可靠的孩子,对我的吩咐唯命是从,没有抱怨,也从来不问半句“为什么”。小时候我保护他,现在反而是很多时候,我都要依靠他。

 

但有一点一直没变。我小时候保护他并不是为了以后收个小弟,而只是单纯地想让他好。

 

“卡米尔,你会不会觉得,大哥带你来这里是错的?”

 

他当然会回答不是,但我就是想再听一次。这心态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但是我抑制不住。

 

“当然不。”他低着头查着数据,毫不犹豫地回答,“您来这里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理由?”我烦躁地扯了扯头巾,“可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卡米尔划拉着光屏的手指微微一滞,他眉头轻皱,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他眼里划过一道光:“我记得最开始……大哥您似乎说过,你想去抓一颗星星。”

 

>>

 

我模糊地记得,我曾经靠着一个星盘在宇宙中确定下一站的目标,印象中我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焦躁,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什么,然后我选择去了星海灯塔。

 

如果我知道星海灯塔会剥夺别人记忆……没有如果。我不允许自己有弱者的心理。

 

玫瑰谷已经变成了我下意识会来到的地方了。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然后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块被我尘封很久星盘。

 

星盘上各种线条都指明着某一颗星星的方向,而如今线条告诉我,那颗星星虽然靠近凹凸星球的天域,但是并没有抵达这里。如果卡米尔说,我来就是为了寻找一颗星星,那么星海灯塔不是给了我一个错误的答案。而且问题是我找星星干什么?上面是有金矿吗?

 

“恶党?”

 

我听见那个声音,一回头,那个骑士正站在我背后不远处。他刚刚从树林里走出,那呆毛旁又有几片调皮的叶草,看得我手痒得帮他拂掉。

 

“哟,安迷修,你居然还活着啊。”

 

他真是迷之自信:“谢谢,我不觉得我会死的比你早。而且我会活着离开凹凸大赛。”

 

“你活到现在我就觉得你是踩了狗屎运。”

 

“我跟你们不一样。”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离开这里。”

 

我不懂他的过去,所以也就听不明白他的话语。他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事实上我们之间毫无默契。每次跟他说话我都会觉得乏力,就像是把拳头砸在棉花里。

 

过了一会儿,我缓缓开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追一个家伙,路过这里。”

 

“不,我是问你,你来凹凸大赛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在那一刻,我捕捉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头巾上,虽然只有一秒。

 

我头巾上有什么呢?

 

“一个星期后,玫瑰谷会有一场流星暴雨。”他转身离去,“我来这里是为了接住一颗星星。”

 

我一愣:“一颗星星?”

 

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答案似乎近在咫尺。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却变得温柔:“一个对我而言,无比无比重要的伙伴。”

 

也许是当局者迷,我并没能很快地把一些事联系在一起。后来我想,如果卡米尔那时还在我身边,说不定会帮我分析出答案……可是该死的,没有如果。

 

我参加凹凸大赛后,我也慢慢地明白这并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比赛,战败者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唯一能带着卡米尔全身而退的机会只有向创世神许愿。所以我明白,或早或晚,我都要失去眼前的这个孩子。

 

但我没想到,分别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参赛者,卡米尔死亡。参赛者,帕洛斯死亡。参赛者,佩利,死亡。”

 

从玫瑰谷回到凹凸大厅,大厅里正放着死亡通知,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让我愣在了原地。我像是一下子跌入了另一个隔绝的空间,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像是隔着高墙传来的。

 

“应该是内乱?”

 

“听说那个帕洛斯对雷狮并不忠心……”

 

脑子里的血在沸腾,理智几乎要垮了,我狠狠地往自己的大腿掐了一把稳住心神,抓住一个小裁判球,冷冷地开口:“我要兑换积分。”

 

我兑换的是卡米尔死亡前的场景。因为权限的原因,我没能看到杀掉他的人是谁。我的弟弟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大片艳丽的色彩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那一刻我感到我的鼻腔里都充斥着血腥味。我轻轻抬手,想去触碰那个男孩冷去的容颜,画面却化作光点落入土地里,像梦境中坠落的流星雨。

 

卡米尔,卡米尔,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弟弟。

 

我闭上眼睛,平静了三秒,再次睁眼时,我已经有了接下来的打算。

 

在最后的图景里,看到了卡米尔,他的腿被割断了,那样的伤口截面我似乎见过。

 

 

这个晚上,我靠着之间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嘉德罗斯:“我要跟你合作。”

 

“好。”

 

我愣了愣。

 

他却挑眉:“怎么,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痛快地跟你这个渣渣合作?”

 

“是的。”我痛快地承认了,“我以为说服你至少需要花点口舌。”

 

他看了我几秒,金眸里的光暗淡了下去,他的神情少有的安静了。然而不知为何,我却莫名觉得直到这时他才露出了最疯狂的一面。

 

“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两个人,一个让我来到了这里,一个让我喜欢上了这里,前一个救了我,后一个被我亲手杀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块石头:“雷狮,这场大赛对于我从来都不是儿戏。我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

 

金的事慢慢地在参赛者中传开了。那个古怪的家伙总会在别人出其不意的时候出现,毫不留情地击杀对方,然后有幽灵一般地消失,就仿佛他根本不属于凹凸星球,他只是某一个远古的魔鬼在这片星球的投影。

 

“白发……白发血眸……”

 

“黑色的箭头……太快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那些用积分兑换来的少得可怜的录像,少年的脚下蜿蜒着艳丽的血,猩红的双眼里藏匿着深渊。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转头,苍白的皮肤上伤疤裂开,他露出一个几乎裂到耳根的笑容。然后画面再次消失,我感觉我的脊背起了一层冷汗。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我总有一种感觉,在神的战场上,出现了一只恶魔。

 

“你说他还保持着理智吗?”

 

“看他的行动来看,我想即使有,也不多。”嘉德罗斯在我旁边分析着,“但我断言他最想杀的人是我……”

 

也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弹窗跳了出来,那也是一条死亡通知。

 

“参赛选手:凯莉,死亡。参赛选手:紫堂幻,死亡……”

 

在看完死亡录像后,我们两同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嘉德罗斯再次开口:“我收回我刚刚的话,他想杀的是我们所有的人。”

 

“你看,”我突然发现了一些东西,“你们发现没有,这家伙是最先挑人多的团队下手,我猜他并没有理智,只是凭着直觉想要尽快把人杀光。”

 

“你的意思是?”

 

“所以?”

 

“我不知道他日后会不会变得更强,不过我建议我们先分头行动。”

 

“而日后为了把他引出来……”我思索了一番,顺口说道,“卡……嘉德罗斯,我想我们得再找一个伙伴。”

 

“别拿你用命令下属的口吻对我说话。”嘉德罗斯扛起他的大罗神通棍,“听你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了,到时候自己把人带过来。”

 

这个嘉德罗斯,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意落人下风。我摇摇头,开始打开地图,但在那一刻我突然愣住了,因为我才想起我并没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

 

我为什么会觉得我应该有安迷修的联系方式呢?

 

是啊,安迷修,我要找的人是安迷修。第一,他是孤身一人参赛的。第二,他实力也是如今还剩下的人里排的上前三的家伙。第三,跟他组队可以放心地把后辈交给他……总之我有一百个理由选择安迷修,即使我也明白,即使我有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但我也找不到一个理由说服那个固执的家伙和我这个所谓的恶党合作。

 

如果我没记错,他跟那个格瑞的发小私交不错。事到如今,我只能祈祷他别自己脑袋一抽自己往坑里跳。

 

我走出大厅,透过玻璃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黑发的男人抿着嘴,皱着眉。我看不起那些不善于隐瞒感情的家伙,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那个如幽灵一般的金跟我们想的一样,出手只挑组队了的杀,不分强弱,只求效率,大赛赛场上弥漫着人人自危的氛围,金的名字慢慢取代嘉德罗斯成为死神的代名词,组队的参赛选手纷纷解散,祈祷那在梦魇里出现的魔鬼不要太早地来到自己的眼前。

 

这几日我打听着安迷修的消息,以前我不刻意去在意他时,我觉得他跟苍蝇一样无处不在,等我开始寻找他时,我才发现他跟风一样没有痕迹。

 

那天我又无功而返,太阳落山时,我刚好路过了那片玫瑰谷。现在秋天也只留下一点尾巴在这个星球上,风神叶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密集,稀稀拉拉地往下飘落着,我伸手,它们纷纷绕开了我的手指。

 

——您说过,您来这里是为了抓一颗星星。

 

卡米尔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了,可我什么都没想起。

 

被压制了很久的愤怒与悲伤突然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伸出手去抓那些从天而降的树叶,它们却像是一些调皮的蝴蝶,在我指缝间穿梭着,乘着细微的气流滑向远方。这么多天积压的不甘和焦躁在这一刻爆发了,我变成了多年前那个在皇宫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的男孩,只是盯着前方的树叶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等四周暗下来,等我被一块石头绊倒,我才发现自己身处在大片大片玫瑰丛里,腿,手臂,甚至脸,满满的都是玫瑰刺留下划痕。

 

我什么都没想起,也什么都没抓住。

 

传说中玫瑰谷的神使一边落泪,一边洒下了玫瑰的种子,种子被他的眼泪和夏雨滋润,一夜之间便发芽开花。所以误入玫瑰地里的人们都能闻到泪水的味道。

 

可他为什么会流泪?成为凹凸大赛最后的胜利者的他到底是在为什么哭泣呢?

 

而现在我倒在玫瑰地里,花已经凋落,我并没有闻到传说中的泪水味,但是密密麻麻疼痛从脚趾舔到胸口,还有那更深的地方。我想大声嘶吼,但我不能,我的弟弟在天上看着我呢,所以我必须理智,冷酷,勇敢,坚强,不管我来的目的是什么,我都必须赢得这场大赛。

 

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剧烈地喘息,仰头看向天空,夜幕在我的头顶降临,星河在我头顶流淌,它们是要流向哪里呢?它们什么时候才会停下呢?

 

 

风神的叶子被风从泥土里再次吹响天空,碧绿的细叶似乎与星空融为一体。我伸手,伸得再长也够不到星空,所以我抓不住风神的叶子,也永远抓不住我想抓住的东西。

 

 

那个晚上我又陷入了沉沉的梦境,梦境里的流星雨已经到了尾声,当最后一颗流星落下前,在梦境里的我突然有了一阵强烈的预感,我突然觉得我要真正失去什么了。

 

我从春天来凹凸大赛,可直到秋天,我都没能找到我想要找的是什么。

 

更可怕的是,我为什么会觉得,我又要失去他了。

 

可他是谁?他是谁呢?

 

最后一颗流星落下后,黑暗再次席卷了我的梦境。我听见了海潮的声音,风将那苦涩的滋味带到我的身边,我第一次觉得,海洋里有泪水的味道。

 

>>

 

我最后一次见到安迷修时,他看起来已经快死了。

 

傻逼安迷修坐在玫瑰丛林的旁的小路上,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那双碧绿的眼半睁着,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永远地合上。

 

“雷狮?”他努力地抬头起来,过了好久才聚了焦。我走到他跟前,慢慢蹲下,他眨了眨眼,睫毛轻轻垂下。

 

他身上的伤并不是金留下的,我一看就知道。有几道伤是从背部贯穿的。我收集到的信息来看,他这几天一直忙于保护一些他认为的弱者不被金伤害。如果我是那些弱者,我一定会利用这点把他当活体肉盾,可惜他保护的那些弱鸡们不仅实力低下,连脑力也不见得很好。

 

而在现在的玫瑰谷里,一切就像是三个月前,那个山洞里,重伤的骑士坐在地上,眼里的光迷茫又脆弱。不同的是那时的我救了他,现在的我已经无能为力。

 

我计算着,他的伤太重,即使用积分,恢复起来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让他加入我和嘉德罗斯的小组已经是不现实的事。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或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可是我做不到。我看着他,静静地开口:“安迷修,我说过,再见面时我会杀掉你。”

 

与其让他在这里痛苦地挣扎,不如让我亲手了结他的生命。他本来就不属于凹凸大赛,本来就不该来这里。

 

我皱紧眉头,安迷修,你这个蠢货,我为什么会遇见你这样的人啊?

 

他也皱眉,不知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生了锈:“你说……你要杀我。”

 

“是啊,”我拿起他落在地上的凝晶,“我要杀你了。”

 

“哦哦……”他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了,“那可不可以等等……我要等我的星星……”

 

“星星?”

 

“对……对……”安迷修的头一点一点,手虚弱地往玫瑰丛深处指了指,“它……它天黑时就会落下……我得接住它……”

 

“安迷修,”我皱紧眉,举起剑对准他的心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而且你也撑不到天黑,不如让我早早地给你一个痛快。”

 

“撑……撑得过的,”他却用手推开我的剑,我把剑移回去,他又推开,来来回回,血渗出他手指上的缠绕的绷带。

 

“可是我的星星……”他看着我,那双眼里的光几乎让我动摇了,“我的星星天黑才会过来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倔强:“它没有我……就会闹脾气,就会想不开……就会死掉……你不能现在杀我……不可以这样……”

 

“我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的……”

 

 

他应该是出现了幻觉,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他的话我一句话都听不明白,但我的心却开始发酸,酸得手上的剑都拿不稳了。

 

“好,好,我不杀你,我不杀你可以了吧?”

 

然后我就把剑丢掉了,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伤得比我想象中的严重,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睫毛轻颤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慢慢地浑浊了,那是将死的前兆。

 

看着他。我对自己说,雷狮,这是你最后一次看着他了,最多再过几小时,他就会变成回收,变成一缕一缕看不见的元力,彻底在你眼前消失啦。

 

可能是意识到我丢掉了刀子,他一副已经放心里的模样,就像是我不杀他,他就真能撑到夜晚来到一样。那双碧绿的眼睛将合未合,让我想起将开未开的花。

 

“安迷修啊,”我的嗓子有些哑,“你说你要等的到底是什么呢?”

 

过了几秒,他回答:“星星……一颗星星……”

 

“什么样的星星呢?”

 

他没有再回答,呼吸却越来越浅,那是远去的风。

 

我觉得我的眼球在发涨了,我想,为什么这个快死的人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呢?你看,这人的脸这么脏,头发上又粘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叶子,多像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孩子啊。

 

可小孩怎么能这么早就死去啊?

 

我把头巾取下来,去擦他被血污的脸颊,他的血染红了洁白的丝巾,还有那颗金灿灿的星星。他的头发上有一些叶子,被风吹过来的。我伸手去帮他摘。

 

以前我不懂珍视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现在我明白了,就是看见他脸上有脏东西会想帮他擦掉,看见他头上有叶子会想帮他摘掉的感觉啊。

 

他的头发又细又软,跟他倔强的脾气一点也不一样。我毫不费力就摘下他头顶的落叶,然而下一秒,我就愣住了。

 

在那一刻,我看清了那片叶子的全貌。

 

那是风神的叶子。

 

>>

 

去过风神星的人,总有一天会收到一片来自风神树的叶子。在你的手指触碰到它的那一刻,你会想起一些,你失去的东西。

 

现在,我该讲述发生在这个秋天的最后一个故事了。

 

我背着安迷修在玫瑰丛里奔跑着,一边跑,玫瑰的花刺在我们的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可我感受不到痛苦了,心脏跳得快炸掉,汗水模糊了我的视野,那些挡路的玫瑰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图景。

 

那些曾经被我遗忘的图景。

 

九岁那年,雷王星叛乱,躲在衣柜里的我折着星星纸分散注意,而当衣柜门被拉开时,站在外面的却不是叛党,而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

 

“王子殿下,您已经安全啦。”

 

他对我笑着,眼里落满了繁星。

 

也就在那一年,他乘着星星离去,从此隐没在星空后,而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去抓一颗星星。

 

十二岁那年,我离家成功,当了宇宙海盗,到的第一站是草木星,因为罗盘说他的流星在那里。

可当我到达时,他却不在那里。

 

十三岁时,我另外收了两个小弟,开始有了一点名气。我买了更好更快的的船,分别达到了风神星,水合星,圣空星——可他还是不在那里。

 

十四岁那年,罗盘指引我来到了宇宙边缘附近,那里没有光也没有生命。我开着最快的飞船,躲着飞驰的流石,却还是没能追上流星。我只看到星空骑士团的尾巴,他们骑着流星远去,洒下雪一般的光影。

 

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颗逆行的流星。那是一颗金色的星星,它刚刚绕着那群流星飞行了三圈,然后一颗星孤零零地远去。我透过观星镜往上面望去,星球上空无一人。

 

我想抓住一颗星星,可事实上,等我找到它时,星星上的人却已经不在那里。

 

他在哪里?他到底去了哪里?

 

安迷修在我背上悄无声息,我咬牙,大吼道:“安迷修你给我撑住!你再不醒你的星星真的要自毁啦!”

 

我不知道他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来到了陆地,又怎么找到了凹凸大赛,我只知道我害怕得要发抖了。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了:“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在这里!”

 

星空那么大,星星那么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我终于来到了玫瑰花丛的中央,那是他曾经给我指过的地方。我把他从背后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不让他被玫瑰花刺给伤到,他安静地趴在我怀里,如果不是那微弱起伏的胸膛,我都怀疑他已经死去了。

 

“安迷修,安迷修,你这个傻逼该醒了!”我拍着他的脸,“你的星星快落下了,我认不出它呀……要是你也晕着,它说不定就摔死了啊?!”

 

积分兑换的药品似乎还没有起到作用,他的脸依然是苍白的,嘴抿着,唇色与他的脸色融为一体。

 

光线暗淡了,星空已经来到我们头顶了,我颤抖着掏出那块星盘,那上面的若隐若现的纹路显示,他的星星此刻就在我们头顶了,那些星星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着,可在我看来确实那么的岌岌可危。

 

如果他没有醒来……如果那颗星星没有认出他选择与大部队一起燃烧,那他就只有在凹凸星球上死去的命运。

我望着依旧沉睡的他,抱着不是丢了也不是,急得快要跳脚了,夜幕越来越深,星星越来越亮,这分明是快要坠落的前兆。

 

我仰头望着星空,目眦欲裂,我又开始后悔了,如果当年……如果我没有想把他留下的念头,他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他现在会不会过得很快乐?

 

安迷修,我又后悔了,为什么在你面前我老是出现这么脆弱的心情,就仿佛我变成了一个弱者呢?

我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咬着牙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他的星星知道他的存在。

可是我该如何让他的星星意识到他在那里呢?也就在我手足无措时,一段记忆又在我眼前闪现。

 

那是大祭司,他在时间的那一头,微笑着对我说着话。

 

——如果他身上有了陆地的东西,那么他就会失去与星空的联系。

——那是风筝的线,如果线断了,风筝自然就能飞走了。

——三殿下,想好你的线是什么了吗?

 

风筝线风筝线陆地的东西陆地的东西……电光火石间,我的眼神停在了他手指的绷带上。

 

>>

 

现在,在这个秋天发生的最后一个故事也要落下帷幕了。

 

我抓着他的手腕,找到他打结的地方,然后开始一圈又一圈的往下扯,像是树的年轮,也是这么绕了一圈又一圈。

 

绷带被他洗的发了黄,却还是没有扔掉。我想起我年幼时那个幼稚的想法,解着解着,鼻子就发了酸。

 

他没有挣扎,安静地睡着,只是解到一半时,他突然嘟嚷了一句。

 

雷狮,雷王星的玫瑰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手指僵了僵,回答,雷王星的玫瑰是世界上最狡猾的花,跟它星球上的人一模一样。

 

所以你不能相信他。

 

 

他安静地咂嘴,直到他的双手重新暴露在空气中,他都没有醒过来。

 

在他的绷带完全落入泥土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一颗金色的星星,它是一道金色的箭矢,从苍穹射向了流星公墓。从它身上盛烈的金光可以看出,这颗星星有多么的兴奋。

 

我摸了摸我的头巾,那里有一颗金色的星星。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当初一看到它就移不开眼睛,而现在我明白了。

 

我低头看向睡着的安迷修。

 

我一看见你,就移不开眼睛了。

 

流星已经停留在我的眼前了,这颗金色的圆球在我面前焦躁地发着光。我把安迷修轻轻放在了上面。

 

真奇怪啊,玫瑰谷的玫瑰明明凋零了,为什么我却尝到了那么苦涩的味道呢?

 

眼泪涌出眼眶,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滋味。我看着逐渐远去的他,安静地对他告别。

 

“风筝线断了。”

 

“所以,飞吧,骑士。”

 

 

玫瑰谷.终

 

嘉德罗斯是找到我时,正下着流星雨,一片片绚丽的光雨笼罩了黑夜里的玫瑰谷,一颗颗流星沉睡在流星公墓。

 

“金那小子今天暴走,把能杀的渣渣都杀了。”嘉德罗斯望着星空,眼里出现了一丝还念,“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开始合作吗?”

 

“你说的那个人呢?”

 

“骑着星星飞走了。”我耸肩,“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人。”

 

嘉德罗斯愣了愣,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一定会赢这场比赛的。”

 

我笑:“赢得比赛的是我,但我们得先把金给干掉。”

 

他一脸傲然:“你不是我的对手。”

 

“嘁,那可不一定。”

 

离开的路上,我突然叫住了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跟你商量一件事。”我摸了摸下巴,“虽然我觉得我不会输,但是要是你这小子踩了狗屎运,成为了神使……你帮我把这玫瑰谷的玫瑰换成我们雷王星的那种,可以吧?”

 

“雷王星的玫瑰?那种阴险得不得了的凛冬玫瑰?”嘉德罗斯扯扯嘴角,“什么见鬼的要求?”

 

 

“没办法啊,我以前答应过一个人要给看看世界上最好看的花,然而我们的星花在冬天开,他秋天就走了,流星公墓是星空骑士唯一可能再次归来的地方,我总要想点办法让他看见。”我顿了顿,朝天空望去。

 

 

今天的星空被星光洗涤得纯净,一颗金色的流星缓缓经过了我的头顶,如同一滴滑落的泪。

 

“啊……”我喃喃道,“这也是个秋天啊……”

 

 

玫瑰谷的玫瑰在秋天凋零了,那位神使在夏天流下的眼泪,在秋天已经干涸。

 

可是玫瑰谷的神使为什么哭呢?

 

我低头看了看我手中那片小小的风神叶。

 

也许是因为我们对发生在过去的失去都无可奈何。

 

 

尾声.终点站.流星公墓

 

安迷修悠悠地睁开眼时,就看见自家团长可亲的脸。

 

“团长!”他惊喜地叫道,后者老泪纵横,狠狠地拍了他的头一巴掌。

 

“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

 

安迷修被拍得龇牙咧嘴,他注意到团长的话,不由地有些疑惑。

 

回来?他有离开过吗?

 

他迷茫地眨着眼,环视四周觉得缺了点什么:“丽丽姐呢?”

 

安迷修花了大概半年接受了丽丽姐早就不在的事实。而他花了一年才接受了自己原来在陆地上独自生活了六年的现实。

 

“六年啊……”他拍了拍自家小流星的头,“你居然坚持了六年,我真的很高兴。”

 

失去了骑士的流星一般都会选择坠落在流星公墓,那是三年一次的葬礼,全宇宙的流星化为光雨,永远在沉睡在凹凸星球上的泥土里。然而它的流星居然撑过了两个三年,安迷修为它的坚强感到骄傲。

 

“流星公墓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呢?”

 

“一个你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去的地方。”团长冷哼一声。

 

安迷修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于是流星公墓就被他从脑海里抹去了。

 

这样一晃就过了很多年,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青年骑士,骑着流星降临在各个星球上惩恶扬善,将星空骑士团的美名发扬了广大。

 

“还好有安迷修哥哥把坏人赶跑了,否则我就要去参加凹凸大赛啦!”

 

“凹凸大赛是什么?”

 

“唔,是神的战场!听说赢了就可以实现任何一个愿望……”

 

“副团长!该走啦!”一声呼唤从远方传来,安迷修歉意地摸了摸孩子的头,乘着流星离去。这些事自然也就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

 

又过了一些年,团长寿终正寝了,继承团长之位的是另一个优秀的青年。安迷修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不满,他主观上就对这个位置没有半点想法,而客观上,他的流星曾经被他强行用意志控制过一会儿,所以落了后遗症,每载着他飞一段时间,都要把他放在一颗星球上歇一歇,再下来接他回去。

 

而现在,他的流星似乎又累了,于是安迷修开始寻找附近的星星,而当那颗星球闯入他视野的那一刻,他就移不开眼睛了。

 

星球上覆盖这皑皑白雪,然而在某一片却覆盖这一大片如火一般的红色。那冰冷的雪丝毫压不住那红的半点艳丽,反而衬托得它更引人注目。

 

“ 你看它怎么样?”安迷修指了指那颗星球,“我在那里等你。”

 

他便降临在那片火红的附近了。近看时,安迷修才发现那是一片玫瑰地,玫瑰们红得耀眼,像是一团团火,要把这个冬天点燃。

 

“不可思议,居然会有冬天开的玫瑰啊……”他惊叹道,“我还从不知道有这样的玫瑰呢!”

 

“咦?”也就在这时,安迷修发现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这片玫瑰,居然没有刺。

 

难道这不是玫瑰吗?

 

这么想着,安迷修伸手去触碰那光秃秃的枝干,也就在他手指接触到那枝干的那一刻,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他急忙缩回手,手指上居然沁出了一点血珠。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不通了,迷惑地挠头,也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如果你去过风神星,那么你总有一天会收到一片来自风神星的树叶。

 

而当骑士来到这个星球上的那一刻,一片树叶就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悄无声息。

 

其实关于这片树叶,还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它漂泊过很多地方,也曾落进过一个骑士手里。可那时那个骑士的手指缠着绷带,并不能真的抓住树叶,所以那时的他什么也没想起。因为只有你手中空无一物时,你才好抓住另一样东西。

 

而现在安迷修的手指上的绷带被一个人解开了,于是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风神的叶子。

 

安迷修便看见了那么一个孩子,八九岁的模样,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紫色的眼里落满了星光。

 

他急急忙忙地拉过自己的手,小大人一样地抱怨道:“跟你说让你不要乱碰我们的玫瑰!不是跟你说了我们的玫瑰的刺很细密,是看不见的吗?你不要只盯着看得见的,也要提防点看不见的东西啊!”

 

安迷修听见自己开口,也是孩子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可是……就算我现在记住了,以后也会忘记呀。下一次看到你们的玫瑰,还是会忍不住碰它们吧?”

 

面前的小男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眼里闪过一道光:“有了!”

 

画面一转,在装饰华丽的房间里,小王子拿出一卷细细的绷带,他将绷带绕在安迷修的手指上,从指尖到指根,每一个可能被玫瑰伤害的地方。

 

他得意洋洋地对安迷修叮嘱道:“只要隔着这个,不管你记不记得,你以后摘玫瑰,都不会受伤啦。”

 

画面消失了,安迷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上面空无一物,并没有什么绷带。

 

然而他心里的情绪却满得快要溢出了。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上了自己的眼眶,却迟迟不肯落下。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从来没有在记忆中出现的声音。

 

“安迷修?”

 

又像是出现了无数次。

 

安迷修慢慢地回头。

 

一滴眼泪就砸落在凛冬的玫瑰上。

 

end

评论区能让我感受到童话势力吗QWQ如果感动就给我评论吧!

至于最后那个是嘉九还是雷总……这还用问吗?!流星是HE耶!

来自凛冬季节lofter的文章

冬爹

一个雷安圈不可提及的女人

写的问文像是被神拿刀削过的,大部分带着刀子

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个女人写的

请尽情虐,谢谢

出了这个,冬季,这朵玫瑰献给天空外她还写了好多问,最虐最出名的是蝴蝶海

不用专门下软件看,上网上搜凛冬季节就可能看

网上还有实体书卖,但是有一点小贵

上一章 凛冬玫瑰(1) 在凹凸学院吃瓜是种怎样的体验最新章节 下一章 我去参加你的葬礼(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