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凌云

春风总是来得那么及时，恰是气温回升，白雪消融之际。只见那苍茫大地，嫩草钻出地面，秃枝抽新芽，小溪涓涓细流，鸡鸭伸展优雅的身姿，在草丛里四处寻觅生物。阳光下，一派祥和。

天玑域，莫土镇，紫府。

宽敞的院子里栽着一颗四人合抱的大树，树干粗糙枯燥，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让人清晰的就能看见时光的流逝。大树下有一个圆形的石桌，三张石凳，一个大约十四五岁清秀少年坐在上面，穿一身简朴的浅蓝布衣，拿着一卷竹书津津有味的读着，在他的左脸上刻着一个黑色‘‘死’’字，却是无端为他增添了几分邪气。在大树下面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模样颇为俊俏，穿着华丽金蓝衣袍，胸前绣着一个潦草的‘‘紫’’字。此时他正盯着在树枝间不断跃动的燕子，满眼渴望。

他喊道:“凌云，你过来！”

听到少年叫他，叶凌云意犹未尽的放下竹书，迅速来到少年身旁，恭敬道:“三少爷，有何吩咐？”

如果可以，叶凌云是真的不想理会这个名叫紫天桥的紫家三少爷，此人蛮横无理，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打他、骂他、辱他 ，下手十分狠辣，根本不讲情面，有好几次甚至打得他奄奄一息，几近死亡。要不是他对紫天桥而言，还有许些利用价值，估计很久之前就会被活活打死。可是面对这一切，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出身贫寒，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到紫府当做书童，没有自由，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反抗只能换来毒打，唯有默默忍受所有，才能苟延残喘，换取一线生机。

“你，”紫天桥指着叶凌云，又指向那树枝上的燕子，命令道，“把它抓下来，给我！”

叶凌云一怔，抬头向上看，只见树枝交叉中，一只娇小玲珑的燕子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他们，很是可爱。他心中不忍，拱手道:“三少爷，春燕是吉兆，况且它又没招惹我们，不妨任它飞舞，岂不乐哉？”

紫天桥脸色猛地一沉，手指缓缓放了下来:“抓，还是不抓？！”

叶凌云面色微白，他了解紫天桥的脾气，知道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那么迎接他的绝对会是一阵拳打脚踢。紫天桥的狠辣，他是深有体会，那是拳拳到肉，痛入骨髓的痛，那种痛苦，是任何人都不愿意尝试的。

可是他又知道，如果他把这只燕子抓给紫天桥，那么迎接它的，将会是玩弄至死的命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劝劝:“三少爷，正所谓……”

他话才刚刚说出口，紫天桥不由分说，猛地一脚把他踹翻在地，还没等他站起来，又是两脚狠狠地踩在他干瘦的胳膊上。

“嘶——”

这两脚踩得格外用力，叶凌云疼得倒吸凉气，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流都了下来，他有种感觉，如果再来几脚，他胳膊铁定断掉！

“抓不抓？抓不抓？！”紫天桥满脸狰狞，一脚接着一脚，不是踹就是踩，每一脚都用了全力，有一脚踢在叶凌云脸上，顿时鼻血横流。可是他却丝毫不在意，该踢就用力踢，该踹就使劲踹，叶凌云不敢有半点反抗，只能用手护住脑袋和下身，默默忍受一切。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紫天桥也踢得累，准备收工之时，猛地踢出最后一脚，正好踢在叶凌云的肚子上，只闻一声痛哼，叶凌云整个人缩成了虾状，脸都疼得扭曲起来。

“王八一样的东西，骨头那么硬，踢的我脚都有点疼了，”他往叶凌云身上啐了把口水，慢悠悠地找只干净的石凳坐下，将腿伸长，“滚过来，给我捶捶腿！”

叶凌云全身青紫，虾蜷在地上，鼻青脸肿，一动不动，要不是他嘴里还传出阵阵疼叫，还真的会被人误以为他已经被打死了。

紫天桥眉头一皱:“给你十秒钟，再不过来，今天就打死你。”

叶凌云咬咬牙，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他知道紫天桥说能这话，自然就能做到，但他全身疼痛无比，手指稍微一动 ，便有抽筋之痛，挣扎了半天，硬是没有爬起来。但他还不想死，还不能死，他还没获得自由，还没取婚生子，还没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还有好多愿望还有实现，他，绝不能以现在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

他虽然是小人物，但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

他抬手撑住地面，忍受着那种非人般的痛楚，颤抖着一点一点地爬起来。上苍从来都是不公平的，有的人生来丰衣足食，有的人则连饭都吃不饱，若想改变这不公的命运，唯有忍辱负重，舍弃且倾尽一切，默默付出受尽煎熬，才有可能看到那一刻的光明。

“时间到了。”紫天桥站了起来，满脸煞气，正想动手扇叶凌云耳光。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中年男子，深紫长袍，双手负背，黑发披肩，两眼如虎，不怒自威。

“爹？！”紫天桥转头一看，顿时神色慌张起来。要知道这个时候他本应该是和书童叶凌云一同看书学习的，平时都是家里的老仆人过来查看一二，所以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可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是他爹亲自过来。家里人都知道他爹对他学习这方面管的非常严格，一旦发现他有一点偷懒，打骂肯定是不会少的，所以他也格外怕他爹。

怎么办？怎么办？！

他心里几乎乱成麻团，十分怕他爹因为这事打他，无意间看到叶凌云撑着树干站起来，他灵光一闪，指着叶凌云急声道:“爹，我没有不用功读书，是叶凌云！是叶凌云老是打搅我看书！”

紫道非目光一扫，作为活了几十的人，只一眼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看出个七七八八，他的儿子是个什么人他心里有数，若有人说他儿子在用功读书，他第一个不信！甚至他还知道有一些考试都是叶凌云在帮他作弊。但紫天桥毕竟是他儿子，只要事情不做得太过，他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天桥有大哥的女儿一半努力就好了，唉……

这样想着，他向紫天桥看了过去。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却有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压，缓缓地散发出去。

被紫道非这样一看，紫天桥以为爹要教训他，更加心慌，语无伦次道:“那个，是叶凌云打扰我学习，他该死！不过他已经被我教训了，爹你不用担心了。要是……要是你觉得教训不够的话，我继续打！”

他看向叶凌云，目光凶狠起来。

都是你，要不是你不给我把燕子抓来，我定然在这里认真读书，都是你害的！看我不打死你！

他撸起袖子，正准备一拳打在叶凌云浮肿的脸上，但却被紫道非一把抓住手腕。

“够了！”紫道非面露不喜。虽然紫天桥是他儿子，但不仅当面欺骗他，还敢当他面打人，就实属不该了。他猛地一甩，紫天桥顿时被他甩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我找你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的，不是来看你教训下人的。今天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跟我来！”说罢，他袖子一甩，往院子外走去，从始至终，他只瞥了叶凌云眼，甚至如果不是叶凌云模样太过凄惨，他连一眼都不会看。他是紫府老爷，而叶凌云只是一介书童，两人身份相差太多了。紫天桥连忙嗯了一声，紧跟在后面，不过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凌云，目光阴冷无比，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叶凌云虽然不懂唇语，但依稀可以分辨出，他说的是——回来再收拾你！

院子里，叶凌云衣衫凌乱，头破血流，撑着树干的手用力地抓入树皮内，沉默地看着这对父子慢慢离去，内心疯狂咆哮。

“下人怎么了？我是下人怎么了？下人难道就该死，下人难道就没有话语权，下人难道就可以任打任骂任杀吗？下人难道就不是人吗？！”

他的眸子里怒火滔天。

“紫天桥，从小到大我虽对你不算忠心耿耿，但自问待你不差，你考试不会，我冒着挨打的风险帮你作弊，你闯祸我替你背黑锅，替你挨打，家鞭抽得我皮开肉绽，几次晕厥，可是你呢？你如此狠毒，不仅不善待我，更是把我当牲畜看，给我吃猪粮，给我住狗窝！紫天桥，你如此做法，配当人吗？！”

“还有紫道非，紫府，你们怕我逃走，在我脸上烙上‘死’字追踪印，让我无论去哪里都能被你们感应到，只要离紫府远一点就抓回来一顿打骂。更是为了防止我逃跑，在院子四周拴了几条疯狗，一旦我出院门就疯狂咆哮。紫道非，你们紫府如此待我，他日我有翻身之时，必将这九年痛苦百倍奉还！’’

他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大树都为之一颤，仿佛承受不了他的怒火，坚硬的树皮逐步脱落，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拳印。

可奇怪的是，如此大的动静，树枝间那只俏皮燕子居然没有半点反应，仿佛颇为不在意，反而歪着脑袋望着叶凌云，眼中竟闪过一丝极为人性化的温柔和心疼。而这一切，叶凌云都没有注意到。

“紫天桥，你若真敢杀，我定拉你下河！”

叶凌云目光冰冷，抬起脚艰难地走向属于他的“房间”。那是一个简易凉棚，三米大小，只能遮雨却无防风效果，原本是住着一条猎犬，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就自然而然的换成了他。

凉棚里面只有一张简易木床，上面是薄薄的毯子，几卷竹书放在床头，床底下有一个木箱，里面放的是一些药物，用于疗伤。床边还有一把椅子，上面放着整齐的衣物。除此之外，就再无它物了。

他把木箱抽出，拿出药物缓缓涂抹，每碰一下那些伤处，他便疼的倒吸凉气，面部抽蓄。可是比之身体上的痛楚，他心里的疼才更加难忍。

“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就算是抓回来打死，我也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

他望向院子外，漆黑色的瞳孔里开始泛起惊涛骇浪，那是弱者不甘的咆哮，是对命运的反抗，是对自由和生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