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幽兰逢春1

“哎呀！不对不对，还是歪了！你再往左边来点儿！”

灌江口杨府的廊上，立着一位绯裙淡彩的玉人，仰首高声指挥着什么，急了还连连伸手比划，还不自觉地边走边退，步子倾然将要悬空踩到廊下。

那受了她摆布、正乖乖在门梁上贴着春符的男人，尚未回头，便仿佛已知觉到什么，轻轻一笑，身姿翩然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

寸心回过神时，已经被丈夫稳稳抱在怀里。

脚边是今晨刚刚扫到台阶青苔盛处以作滋养的一堆薄霜。

“看着些路。”

杨戬腾出搂着妻子的右手——左手还捏着那张纤纤红纸——轻轻点了点她尚且兀自拧着的眉心。她总是这样反应慢半拍，偏还有着一副风风火火的急性肚肠。

寸心撅嘴，无意识地轻拂了一下额头，目光游移到那张颤然飘着的红纸，然后发出又一声惊呼：

“哎呀！你瞧瞧！都叫你给撕坏了！你真是的，管我干什么呀，我这么大个人还能摔跤不成！”

全然否认了刚才差点滑倒的一刹惊魂。

瞧着寸心心疼地把红纸匆匆夺过来，夸张地往心口贴了贴，杨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是了，女儿的东西，她自然极是宝贝，一字一纸也是稀世奇珍。

“是你叫我们父女要像凡人那样，亲手书春贴春，不让用法术的。不然我不是早就贴得端端正正了？何劳夫人指挥。”杨戬看着寸心撅嘴皱眉得神态，颇觉温馨，不由得故意想逗逗她。

“好哇！敢怪我了？”

寸心果然吃招，挥拳轻轻捶在杨戬肩上，反被他握住手。

绷不住佯装生气的脸色——这样好的日子，如何生得起气来——她的目光恰对上他的，夫妻俩相视一笑。

正准备以法术修补那只是撕裂了一角的春符，寸心的手里已是一空。她和杨戬双双一怔，低头看着。

小小的人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廊柱那边挣脱开了哮天犬的手，已是“哒哒”地跑到了爹娘面前。小脸晕着一团喜气的粉红，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手上速度却极快，扯回红纸便迅速揉作一团。

瞧着她这样，杨戬和寸心倒是心里有些紧张：小丫头生气了？

一气呵成，将红纸团成一个圆圆的小球，杨冽捏着球抛在空中玩了几下，又停住，将手背到身后去，歪了歪脑袋，似乎刚想起父母似的，笑眯眯地看了他俩一会儿，又自顾自“哒哒”跑到庭院中央了。

杨戬和寸心仍是怔着。倚着廊柱正抓着一把瓜子儿的哮天犬，看了夫妇俩似乎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小丫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矛盾的箭头瞬间转移。

俩人的目光齐齐转过来，寸心更是一瞪，哮天犬忙收住了笑，抢先把住话头。

“小主人的意思是，刚刚那几个字写得不满意，刚好坏了就不要了，她重新写。”哮天犬一边解释，一边指向庭院正中的杨冽。“喏。”

腊月二十九，书春，腊月三十，张春。今年灌江口杨府的除夕，都是昭惠显圣二郎真君亲手张罗的，不比凡尘间贩售的俗物，自是大红大金的灿然庸色都流溢着仙气儿。昨个儿用完的书案还未归置书房，恰在院子中央，无他，只是杨夫人说这木头一年到头被卷帙遮盖不见天日，趁着天好也该晒晒。正好方便了杨冽今天补这一张横幅。1

哮天犬已经很是狗腿地颠颠溜过去给小主人研墨。杨戬眼尖地看见他空着的那只手中满满的一捧瓜子儿，便一挥手，香喷喷的瓜子儿、新出炉的瓜子儿，已经变成了一堆细碎的小石头，光洁明润，倒很是漂亮。

哮天犬委委屈屈抬头看了眼。

杨戬坦然道：“少吃这些炒食，容易上火。”

“我拢共也没吃几颗啊。”将小石子顺手铺在台栏侧的一盆腊梅脚下，哮天犬分辩道，“我都是剥给小主人的。”

杨冽头也不抬，只用左手戳了戳自己近来颇有些圆润的面颊，以示证明。

寸心松开杨戬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走过来认真端详女儿写字，也适时对哮天犬安慰地补充了一句：“这会儿且不急，晚上年夜饭，我煮了两大锅的香酥排骨呢！”

一锅是晚上宴席摆出来好看的，另一锅自不可能待到明日再食，至多下午怕就要落进哮天犬和杨冽的肚子。杨冽人小，能吃得多少，自然是便宜了哮天犬。骨头这东西，哮天犬从来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闻言满意地笑皱了鼻梁，直点头道“那好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