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三圣母晃了晃失魂落魄的杨戬,扶他回到屋内,想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可杨戬只是疲惫地摇头,手按在额上,一个字都不曾说。
“刚那个孩子,我觉得他的气息很熟悉。”杨婵有些恍惚地回忆,“像是从前在华山送过我一束野花的那个小女孩儿的气息……二哥,是他么?”
那星星点点的野花重又在记忆里弥散起浅淡的气味。
杨戬的心像被谁摘去了。
是他么?还是……她呢。
“别再问了。”杨戬勉强地笑着推三圣母出门去招呼宴客,“今天是沉香的终身大事,回头再说吧。”
杨婵定定地看了哥哥一会儿,终究还是点点头。
九重云霄上的真君神殿,张灯结彩仍铺陈着软红千丈。天庭的众仙们都在传扬这场盛大的婚礼,二郎神似乎是有心要把当年没能完满的遗憾通通都补偿。红烛昏罗帐,金玉笏满床,春宵一夜无尽的缱绻和呢喃,他都要补偿她。
自然,新娘依旧是西海龙宫那位三公主。她笑盈盈地嫁进来,今日回门。
临走时,她还在问阿冽究竟跑哪儿去了。杨戬笑着告诉她,他们不是要回灌江口去住么,阿冽正在底下张罗,杨府升上天庭之后,原先杨家的那块空地已经被杂草掩盖得乱七八糟了。
“这些事你就不能让别人去做嘛,”寸心戳着他的肩嗔怪,“还让女儿奔波。你呀,几百年都没疼过她。”
杨戬的神色太笃定,太轻松,容不得她不信。她对女儿的去向,竟没有过一丝怀疑。
他笑着说,女儿懂事嘛。
直到送她回了娘家,他才把即将僵硬的从容,一点一点抽离,剥落出眼底的悲恸和茫然。
瞒,还能瞒多久呢。
他不忍心亲自告诉她,已经提前告诉了四公主,请她在西海的时候,就把真相和盘托出。
他想让她在全是家人的地方得知这样的消息,也许会比夫妇俩孤零零地守着家回味绝望,来得好一点。
他不是不敢面对她。是不敢和她一起面对这最深彻的痛。
“舅舅。”
沉香携新妇登门拜见长辈,顺便告诉他,灌江口那块地已经收拾好了,杨府随时可以搬回去。
“还是过些日子吧。”杨戬的手轻抚着案几上空白的书卷,金光璀璨的天条在空中缭乱地飞舞,字迹清晰,等着他整理。每一句,都凝着他的骨血。
“好。”知道舅舅公务还很忙,沉香懂事地点点头。
“以后我和沉香去经常去灌江口看您和舅娘的。”小玉环抱着沉香的胳膊,乖巧地对舅舅笑道。
杨戬笑着给他们倾茶,茶碗里泛着一圈润泽的透亮,真君神殿里再不需要密室了,窗外天光肆无忌惮得透进来映着茶汤轻颤的温香。
无边无际地闲扯着家常话,杨戬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轻松地简直令他有些恍惚。
沉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
“对了舅舅,王母娘娘送的那个什么贺礼,可奇怪了。”
“哦?”杨戬颀长的手指轻轻放下手中凉了的那盏茶,“送的什么?”
“一串风铃,看着……倒挺好看的,可是又不响。”从母亲那里,沉香多少知道一些风铃于他们家的意义,于是有些在意,这回来见舅舅,把那贺礼也带了来。
杨戬将那串风铃轻轻握在掌心。红玉悬着络子,底下缠绕着几枚晶石,很像当初杨家的旧物。可诚如沉香所说,是不响的。
“我就该知道的,王母娘娘肯定还是没安好心。”沉香孩子气地撅嘴不乐道。
杨戬摩挲着那沁凉的玉石。络子下缀着两对各自系了同心结的玉,应当一对意指他和寸心,另一对意指杨婵和刘彦昌。三妹家那对下面又坠着另一对有些小的晶玉,大约是指沉香和小玉。对对绑缚在一起,晃都晃不开,也难怪不会响。
只是……他和寸心那对玉石下头,也缀着一小块银亮的坠子。这算什么?
他想起王母娘娘临行前的怨毒和意味深长,有些想恨,却又不知道恨什么,只余怅惘。
斯人已逝,还如何计较。
不愿让外甥看出自己的微怔,他慈爱地笑笑,捻指将风铃升至半空,悬在自己案几旁的梁上。
“不喜欢就不要了。丢这儿算了。”他摸摸外甥的头。
虽已成亲,沉香和小玉仿佛还是那两个初相遇时的少男少女,一团孩子气。和舅舅说起话来老是嬉笑。又半盏茶的功夫过去,才惊觉人间早就时光飞逝了,这才告辞。
杨戬送走了他们,回到敞亮的殿堂里。
寸心还没回来,大概已在路上了。听心会陪她回来,他也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她的歇斯底里。屋子里空荡荡的,只余清冷的茶香和一串不会响的风铃兀自摇晃不休。
他摇摇头,坐回案几前,拾起卷宗,凝神整理起公务。
可那些金光璀璨的文字不断缭绕,像孩子淘气跟他捉迷藏似的,他眼花缭乱看不清楚,有些气恼又有些好笑地抬头望着它们。
“阿冽,你这是在和爹爹开玩笑么?”他轻声道。
忽然耀眼的光华从那堆飞舞凌乱的字迹里溢出来,亮得他睁不开眼。举袖遮掩一番后再回身环顾四周……
空旷的屋子里忽然回荡起婴儿的啼哭。
杨戬怔愣了许久,迟迟不能置信,抱着从那堆天条里凭空幻化出来的孩子,他费力地理了好一会儿的神识,一边明白了王母娘娘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边颇为苦恼地想起,一会儿寸心回来了,自己要如何解释呢。
悬在梁上的风铃,忽然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叮铃清脆地奏起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