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挟持王母、叱骂玉帝那一出儿,俺当时没能亲眼见到,真是可惜了一场好戏啊。”
“都成佛了,还那么爱凑热闹呐?”我揶揄他。
“成佛有什么乐子。还是当年妖气冲天的花果山漂亮啊,如今猴子猴孙们都有些拘束了。话说回来,我的小爷哎,挟持王母你是怎么想到的?哈哈哈哈哈,弄出那么大阵仗,过瘾吧?”
我微微一笑,回忆起搅扰得天地不宁那一幕,闭上已渐渐透明的眼睛。
“啧,这辈子,值了。”
后来大王再没来过,因我告诉他,我就要融化了。让他就当天地间从未有我出现过,也求他忘记我的身世,我的来历。
他明不明白我的用意,我不知道,可他终究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他这猴子一向信守承诺。
“主人,昨个儿你母亲的手指动了动,我估摸着再有个三五十年,也差不多该醒了。”阿尧这日带来的,算是个好消息。
我在心里暗叹轻信祖师爷爷的轻率,又想好在母亲也算是解脱了。忘情弃爱,也忘了我,她还是那个任性娇纵的敖寸心,不曾有过令她伤心的丈夫,不曾有过令她忧神的女儿。
从前总觉得五百年太长,如今睡而又醒,浑浑噩噩渡了几百年,方知是自己多虑。
阿尧明明没有离开,却久久不再说话,我有些疑惑,问他怎么了。
他踌躇半晌,方才答道:
“二郎神,他疯了。”
我搂着怀中那团小月亮一般颤巍巍的法力,疲乏地睁开近来越来越沉重的眼睛。
“什么?”
“他发现了三圣母,率天兵将他的妹妹亲手压在了华山之下。那可是他仅剩的亲人了!他实在太狠。”
我一时不能理清这番话。他……亲手……将三圣母……压在华山下?就为了她违反天条私自与凡人成亲生子?
这难道不是三界内最大的笑话?
是谁的母亲私配凡人生下三兄妹,是谁遣长子与将帅诛杀自己亲妹妹阖家上下,是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长兄死在自己面前,是谁劈开桃山担山逐日斩杀九大金乌,是谁一鼓作气杀上云霄要灭仇人满门……
我不相信。
“千真万确!我那日亲眼所见的,三圣母直到被压在山下前,都难以置信。”阿尧一拳打在石壁上,“你们这家人,可真有意思。”
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有些慌,但还是相信着他。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阿尧说过,这些年他从未间断地去看我的母亲,他对一个无爱的妻子尚且不能无情,又怎么会忍心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毒手?
“那那个书生和孩子,还活着吗?”我抓住了一点渺茫的希望,问阿尧。
阿尧愣了愣。
“我去找找。”
后来阿尧给我带来消息。那日的华山,的确死了一对父子,却不是沉香和他爹,而是丁香的父亲和长兄。
“他的确放过了他们,可那也不能代表什么。为了高位重权,他已经变了。”阿尧对我说。
“我不信。”
即使岁月迁延,我不信他会变。
“那你自己出来看看啊!”阿尧在外面吼。
我心下一怒差点上当,勉力起身,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跌坐回黑暗之中,冷静下来。
“小子,你敢骗我。”
阿尧的声音变得有些懦懦:“其实……我也不信。”
我叹息着坐回去。
近来我的魂魄越来越轻,越来越淡,虚浮得没有力气,陷入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知道,我的大限将临。
“阿尧,让我好好睡一觉吧。”我和声道,“你长大了,不再需要主人了。自寻去路吧。”
石壁外,阿尧沉默了许久,终于离开。
我躺下去,蜷缩成浅淡的一朵光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