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夫人再度有孕，这是大喜。虽未卜男女，俞佩衡已是满心期待，举家上下只有知乐还懵懵懂懂，未解“添个小弟弟或小妹妹”是何意。
但随之而来的是俞夫人因孕而不宜多劳，自然耽搁了对俞佩衡学业的敦促，家里只他一个孩子在念书写字，专门请个先生来实在不大必要，父亲早有打算，准备携子去造访一趟和俞家交好的林家。
林家家主林世昌是颍川庾氏门生，而俞家老爷俞瀚铭是庾家的女婿，两族同气连枝，在朝堂上是为一脉，私交也甚为厚密。不同的是林家人丁兴旺，儿孙满堂，便设立了家族自己的学塾，教授族中子弟，也有些沾亲带故的旁的亲眷把孩子往里塞，这么一来这学塾就更为壮大，授业的老先生名逾远近，极适于将门阀弟子送去开蒙启智，以便日后送入国子学，又或去尼山、岳麓等书院习四书五经六艺。
听了父亲的打算，俞佩衡认真地点点头，想了想，忍不住开口。
“那林家离我们府上远么？去那里念书，往后还能宿在家里么？”
父亲闻言笑着摸摸佩衡的头。
“自然还是回家里住的。林家学塾另立在别院，不在府内，离他们家、咱们家，都差不多远近。”
俞佩衡自觉退下，回到房内换了一身得体的新衣，不消母亲叮嘱，就自己备了礼物让下人包好，提在手里，绕过长廊往正厅去，见了等着自己的父亲。
俞瀚铭见儿子齐备妥当的处事，心中一动，颇为感慨。
毕竟只是个才十岁的孩子，他娘亲平日里对他未免要求也太高了些。
“准备好了？见到林伯父可别怯场哦。”
“知道，孩儿不会的。”
3.
林世昌毕竟官高半品，府邸派头也更胜一筹。落轿在林府门前时，俞佩衡想好了种种应酬长辈的场面话，他也知道这些自己其实并不太了解其含义的套话，说出来一定反而显得有些稚嫩，但终究是母亲平日教他的，总不会出错。
掀开轿帘，他却看见令自己瞠目结舌的一幕：林府临街的院墙角落里，几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又或是比自己大一些的孩子，正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厮打之余，这群野小子们还叫骂着自己闻所未闻的乡野粗话，他侧着脑袋默想了一想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听得他面红耳赤，清咳了几声才缓过来，伸手按在脸上觉着不烫了，这才扶着轿门跳下去找父亲。
爹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
“衡儿，你耳朵怎么红了？”
“没，没什么。”俞佩衡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抬手指向街角，将父亲的注意力引过去。
俞瀚铭抬头往街角看去，不禁皱眉。
“谁家的孩子这么没规矩，在别人家门口这么放肆。”
家仆们放下轿子，在老爷身后列队站好。俞瀚铭背过手缓步向那群孩子走过去，正欲训诫几句打发走，谁料这群乡野小子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老爷向自己走过来，还倒是林府的主人听见动静出来赶人了，一哄而散。
尘埃扬在街上，些微有点儿呛人。俞老爷抚须怒目，威仪赫赫，眼前倏忽一空，不禁愣了一愣。
跟在爹爹身后的俞佩衡，也愣了一愣——方才厮打在一起的孩子们，原来是分作两拨的，一拨是由一个高个儿的孩子为首，在看见俞瀚铭的一瞬间就吆喝一声领着小弟们飞奔逃散了。这拨人着短褐、踏麻履，一看便知是附近的乡民；而另一拨……
另一拨的孩子只独一个。那少年和自己看起来一般大，比自己稍高些，衣着显然华贵些，有别于那帮野小子。
他刚才以一敌多，显然力不能敌，却还奋力厮打着，口上也丝毫不饶人，尽是村言俚语，粗俗不堪。此时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口里还不住骂骂咧咧的。
“娘的，一群猪猡，下次敢再来惹老子，打不死你们一群狗娘养的鳖孙……”
俞瀚铭却仿佛充耳不闻似的，颔首微笑，回身领着儿子离开。
俞佩衡有些没反应过来，回身愣愣地望了望背后正掸着身上尘土的少年，仲春午后的阳光下，那人掀开衣袖，白皙臂膀上的瘀伤格外显眼。
“衡儿，你看，大丈夫以一敌百而不输于气势，这才是好男儿。”
俞佩衡边走边回头不住张望着，没听进去父亲的话。
他看见那个孩子也瞥见了他们，旋即停止了口中的叫骂，打量了一番他们，又不经意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放下袖子夺路跑了很远。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