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紧攥着被子,看他挣扎扑腾。我就不信了,你一个大男人力气没有这么一个柔弱无骨的女子大,还装……你还装……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直至老鸨冲了进来,玉无瑕立刻向她呼救,道这个男人轻薄了她,还不肯给钱。
我听见文才兄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不可理喻!”然后便是匆匆的脚步声,踏在木梯上,好听得很。
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床榻里钻出来。也不向那玉无瑕道谢,就从窗台钻了出去。梁山伯在后面喊了几声“孜临慢些”,我权当没听见,憋着一股闷气从花园抄小径闯出去,遇到几个小厮拦路,统统打趴下再说,出了门就在街上横冲直撞,脑子里回荡着玉无瑕弱不胜衣的纤腰,还有她的娇喘,以及文才兄尴尬泛红的脸色。
走到集市尽头,我才慢慢缓过神来。虽则对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立刻甩开玉无瑕的行为,我感到很愤怒,可我也的确很忐忑——他那时是当真认出我了,还是仅仅是怀疑……?我怕被他发现我出现在枕霞楼这样的风月地,即便我不在乎名节之类的,可他未必不在乎。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子,甚至重新审视我,搞不好还会怀疑我的清白。若是我跟他解释我除了跳了一支舞外,从没做过别的,他会不会信……
正埋头沉思着,眼帘所及之处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我顺着黑影抬头看去,正是面色铁青的马文才。
“我……你……”我愕然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凑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腕。
“你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还当着那么多卑琐的男人跳舞!是不是梁山伯逼你的?!我早就知道他……”他凝眸看着我,神色复杂。我心跳得厉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得低头忽然打断他的话:“不是!”
他将身子往前倾一些,低头用目光搜索我的眼睛,直到我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道:“我也不想这样……我是来救人的。谷心莲被抓了,金子也赎不回来。只有我和英台一起去换她。”
他双手托住我两腮,皱眉厉声道:“你不知道我会担心么?谷心莲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去救?!”
我叹了口气:“她毕竟救过我的命。”
他仍旧愤怒不已:“我怎么可能允许我的女人装饰一番白白地让那群畜生在眼睛上讨了便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话说得仿佛我是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附属品。
我恼了,目光炯炯盯着他:“哦?那你降服狐狸精的时候倒是愉快得很嘛,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尴尬了一瞬间,旋即恢复怒色:“我那是为了找你!你想什么呢!?”
我皱眉摆摆手:“别解释了,你怎么不推开她?别告诉我你力气还没她大!你就是故意的!温香软玉在怀,滋味如何啊马公子?”
“你!”他被我气到,噎得说不出话来。我这才发现他面色潮红,经我一激更是身子也站不稳,摇摇欲坠。我一惊,将手探到他额头上,这才发现他烧还未退。
我毕竟心软,顿时松了语气,和声埋怨道:“你病还没好,跑出来干什么啊?”
他攀着我的肩,勉力皱眉道:“我原来是听说梁山伯带着祝英台去了青楼,想带陈夫子来抓人,也好让你看清他们的嘴脸,谁知道你……”
我也不知他此刻虚弱如斯是真的病患所致,还是刻意装给我看的,也顾不得那么多,搭着他的肩膀就寻摸了一间客栈走进去,顶着店家异样的脸色,半背半拖将他运到客房里。
“文才,”我给他盖上被子,“我出去弄套衣服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他用被子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大约是病弱的缘故,眼里锋芒尽销,只余满满的无辜。我看着他这幅模样,又觉得可爱,又觉得无奈,加紧脚步去附近成衣店挑了一件男装便服,匆匆赶回去。
只有一间厢房,我便在屏风后面避着他束上缚胸的白绫,然后走出来换中衣。
我分明看见,我换衣服时,那厮一扫先时虚弱的样子,起身偷偷觑了我两眼。见我裹得严严实实,又有些失望地倒下去。
我匆匆穿好衣服,走过去捏捏他的脸,故作怒态,道:“你方才在那个叫玉无瑕的青楼姑娘面前,不是装得挺像个正人君子,怎么这会儿倒是敢看我了?”
他撇撇嘴:“那怎么能一样……你是我的……呃……嗯。”
他支支吾吾,我也就笑笑不说话。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背对着他,正盘算着如何回书院跟夫子解释,还有是不是得在这里多耽搁些时间,他就已经掀开被子,趁我不注意下了床。
然后从我背后搂住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我还没责怪他冒着伤寒乱跑,他就用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在我耳畔轻声道:“孜临,你今天那样……真美。”
我被他说得心尖一颤,回过身来认真看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顿了顿,然后道:“若是你嫁给我时,也是今日这般妆容,那……”
我摇摇头,打断他,笑道:“不,我嫁给你时,会比今日更精心装饰。我会是最好看的新娘。”
他眼前一亮,正欲说什么,忽然又皱起眉头,严肃道:“可是今天便宜那些看你跳舞的人了。”
我想他既这么说,就是不计较我入风月花柳地这桩事了,便放下心来,对他道:“其实今日那支舞我跳的不够好。那支舞原是为我喜欢的人所练的,以后有机会,我独独跳给你一个人看。”
他脸色微微泛红,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好。
“我的病无大碍了,我们还是快些赶回去罢。”他催促我。
我犹疑了一会,终究点点头,将那条撕破的红罗裙揣在身上,同他一起赶上山,抛在路边溪涧中。眼见着流水漱玉涤荡着火红的罗裙,飘摇出一片血色,渐渐隐没在山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