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类人……吗?
我和文才兄之间最大的相似点,大概就是孤独。即便身边有欢声笑语也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坦白来说,有能一起去蹴鞠的人,有能相邀出游的人,有能聊得开心的人,但这些充其量不过是玩伴。太多事情无法说出口,自从来到这里,我就明白,有些情绪只能搁置,不可能袒露给身边的人听。
只能交游,却无交心。
我来自和这里截然不同的时代,成长于不同的社会环境,拥有不同的教育和思想——这是我孤独的源头。我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格格不入,我永远无法坦诚地向所谓“同窗”倾诉,我多想念我本来的生活,多想念我真正的亲人朋友。
我行走在葳蕤葱郁的道路,抬眼看天,阳光云朵,群山丘壑,时常会有错觉,这里的景致与我从前的人生中走的任何一座公园、一处郊外,都并无不同。
然而纵有千言万语,更与何人说。
那么……文才兄呢?
他的话打断我漫无边际的遐想。
“…………在桃花源的时候,你在那个老头和祝英台面前费劲地替我说好话。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维护我,一面觉得你愚拙好笑,一面又觉得……有点开心。
所以就对你袒露心扉,也就越来越觉得你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再后来……确定了你是个姑娘。敬佩你有勇气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也感念你真心对我时时关怀。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总是对我好。”
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我期待中甜得腻人的情话,一面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实在肉麻,一面又觉得不免失望。
“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平平淡淡嘛……”我撇撇嘴。
他身子侵来,缓缓将我压住,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你,还想要多惊心动魄?”
我睁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怎么?还想威胁我?
噗嗤一笑,我主动起身,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被我惊到一样,半晌才回神。
然后——紧紧抱住我。
“我最最喜欢你的是,你每每在人群中,分明热闹活泼,讨人喜欢,可你自己独处时,好像总是在发怔,眼神空洞又悲伤。每当我觉得莫名心疼,不知道怎么走近你,安慰你,却发现,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安慰。因为…………每当你走到我身边来,眼里永远都充满笑意。你总是信我、关怀我、温暖我。”
我看着他盯着我的那双眼睛,眸色中是无限温柔。
——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么能不期待和他的以后。
我们漫无目的地在草丛中“坐看牵牛织女星”,半晌我方觉忘了什么事情,急急推开他,整理了衣衫上粘的草屑,往山边奔去。
“怎么了?”他追上来关切地问道。
“光记着陪你,忘了九桐还在那边等我去乞巧。”我小声急道。
身后传来他的轻笑,还有一句:“那我在寝室里等你!”
待我走到山边,七夕夜宴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众人渐渐散去,灯火阑珊,不复先前光鲜热闹。
“小姐你可算来了。”九桐舒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我抱歉地道了一句“对不住”,换了副虔诚的姿态,将纳在袖袋中的纸签放置于九桐准备好的锦盒里。
这是七夕的礼俗,女儿家要捉一只蜘蛛放在锦盒里任其结网,若是结的好,便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若是网残破不堪,则是织女娘娘看不上的姑娘,笨手笨脚。
——我倒不信这个,只在意另一则传说:将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生辰八字写好放在锦盒里,可祈求织女娘娘保佑二人终得长相厮守。这传说可否灵验我也不清楚,莫说鬼神之事我不大信,就是信了,织女牛郎本就天人永隔、一夕一会,自身难保,岂能保佑我们。
呸呸呸。我甩开这些不敬的念头,恭谨地行礼祈祷,然后收拾起这简单的香案,准备偷偷回去。保险起见,为防丢失引发风波,锦盒里我虽写了文才兄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但并未将我的名字写上,只写了生辰八字。
回寝室时,文才兄已经安详地躺在榻上,看起来还有点小得意。见我进来才施施然起身,伸出手来招我:“孜临,过来。”
我未及宽衣,先坐在长榻边,认真看着他。他凑近我一些,对我道:“我决定早些同我爹说明白,就说我与你交好,愿意娶你胞妹,让我爹趁早去你家提亲。嗯……也要同姓林那小子家较量一番,以免夜长梦多。”
我噗嗤笑出来:“你安心罢。不待到结业,你别和你爹提这些。我看他对你严得很,若是知道你求学期间还想着嫁娶之事,倒说不定骂你不务正业,连带着牵累我这个‘损友’,说是我带坏你。你安心读书,将来求取你的事业,我家那方面,我自能说服。”
他犹疑着,似有什么话想说,又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