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闲来无事，课余我取了一把未糊好的扇子来画画。我不擅丹青，也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许多东西我都是来了书院后才慢慢学会的，都是半吊子。可是当年好歹也算是个文艺女青年，画个墨竹还是可以见人的。

我将扇子放在窗台下晾干，远山的风景尽收眼底，绵亘连延，悠远的青绿色仿佛古铜上的锈迹，看着很是宜人。

我撑着脑袋看自己半吊子的折扇，觉得诗情画意。这是从前在现代想也不敢想的文人雅情，倒也算是我来到这里的一桩妙事。何况我还可以待文才兄回来显摆显摆。

他总是那么勤奋刻苦，我这样的学渣是比不了他的。这会儿大概又是去练骑射了。

果然见他归来放下弓箭才走到我这里，我举起折扇向他晃来晃去，却得了他一个古怪的笑。

“这是……你画的？”

我心说这画得很丢人么，还是点点头。

他笑意更深：“嗯……尚可见人。”

我有点郁闷。墨竹是我中学时候用来做手抄报糊弄老师的拿手好戏，我们学国画出身的美术老师也给过好评——果然那点雕虫小技拿到古人面前就是笑话么？

“我自己拿着玩就好，不会给别人看见。”我讪讪道。

他点点头表示同意：“闺阁中物确实不宜拿出去给别人瞧见。”

我起身拍拍他肩膀，严肃道：“不是说好了在书院里不要随便提这个，你会暴露我的。”说罢突发奇想，把扇子放到他面前，“我喜欢你的字，你给我题个字罢。”

他施施然就提笔蘸了墨，问我：“想要我写个什么？”

我怕他题些酸腐浓艳的句子，却也不想他题写金戈铁马的荡气回肠，想了想道：“不拽诗文了，你给我题句白话罢。”

他笑了笑：“也可以。那是什么？”

我沉吟道：“前路漫漫，自是有相逢。”

他遒劲有力的字迹慢慢在纸上洇开，行云流水淌进我心里。

这是我对我们未来的期望，但愿从书院别后还能再相逢，不要反倒最后我们成了梁祝。

呸呸呸，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甩开这些念头，定定看着他。眉眼恬淡，少见的没了戾气，一如他的睡颜。

要是时光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写好了字，把笔搁在晾笔架子上，回过头来就要抱我。这青天白日的……我大骇之下连退几步，道：“光天化日的你干什么呢！”

他笑笑：“这里没别人，午休呢，也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我们。”

我哼了一声，道：“就算没人你也别想怎么着。我现在可是个男人。”

他抱臂看着我，似乎觉得有趣，又有点难为情地说道：“有些事情……咳，反正成亲之后你都是要习惯的。”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要成亲罢？再说了，我哥哥给我订了亲，是谁你不是知道么。”

他似乎急了，有点愠怒地道：“你不许嫁给那个家伙！”

说罢不管不顾我的反应就上前拉过我，凑近了道，“你家那方面，我以后会摆平，我只要你亲口说一句。你就舍得和我分开？我们已经同榻而眠，我们还……”

没等他说完，我红着脸立刻打断：“我们都是学生，你不要想那么多。昨晚……就那一次，你想都不要想以后还敢这样，要不我就回家。”

他听了这话，果然有一丝无措，不知不觉就松开了手。我有点开心，凑过去轻轻捏捏他的脸，道：“该来的总会来，得不到的就别想着要了。”

我这话其实并不是拒绝的意思，可不知他是怎么理解的，看着我的眼神总有些幽怨，简直让我觉得我是个负心汉了。

我私心里觉着，我就是他命里该来的，而祝英台才是那得不到的。我从前不愿直面自己对他这份感觉，无非是认定他命里合该看上祝英台，又合该最后为她伤情。但近来渐渐有些想开了——老天爷安排我来到这里，自然有他的道理，或许我就是那个拆解开他们悲剧命运轨迹的未知数，是勘破珍珑棋局的神之一手。

既然我来到了他身边，就不会白白地空走一遭。

“哎，文才，在我答应你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我顶着他幽怨的脸道。

“你说罢，看我心情。”

“嗯……”我咬了咬嘴唇，认真道，“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对我说‘滚’这个字。”

他有点不太理解，却又露出点羞愧的神色：“你是说从前……你放心，我以后不会……”

我笑着摇摇头打断他：“我不是在怪罪你以前如何，只是我真的很怕听到这个字。”

我说的是真的。也是那次落崖，我才想起来，在现代我为何落水，落水前发生了些什么。此前一直模模糊糊的记忆在噩梦中苏醒，统统和那个“滚”字有关。

在我的生日上，KTV里坐满一屋子人，却没有那个家伙——那个让我觉得文才兄和他很像的人。他没有来。我叫他，他说下雨了。我有点生气，说就算下雨了为什么别人都能来你不能来。

可他对我说“滚”。

这个字像魔咒一样让我心神恍惚，后来走在雨里，雨太大，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才会不知怎么的就落水了。若说恰是因为这缘故因缘际会让我有幸来到这里，有幸遇到眼前这个人，我也不后悔，可那时心里咯噔一下的难过，却挥之不去。

我曾经因为不够珍惜那个人而失去他，那么此刻我重获新生，学乖了。我会好好珍惜文才兄，但愿不要再被命运捉弄。

我认真看着他，直到他温柔地敲敲我额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