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皱眉看着他,伸手捏过他的手,放在眼前晃晃,又甩开,道:“我不明白?这扳指这么小,怕是你小时候你爹给你的罢。明明已经不合手,你却一直戴在手上,你自己看看自己这只被勒紧的手指,再来跟我说是我不明白还是你自己不明白!”
他自顾自地伤春悲秋,也不知想到些什么,眼神空洞,眼圈也红了。
我从心底涌出一股难以捉摸的心酸和厌恶,忽然非常不想看见他,一手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就往大叔的屋舍中走去。
“你这是怎么了?”祝英台见我浑身湿透,惊愕地问道。
“没什么,在水边想徒手捞鱼,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马文才呢,他怎么没救你?”她急急往我身后观望,也没看到个人影。
“是他捞我上来的,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我吸吸鼻子。
祝英台也未管许多,回身就要找大叔问问有没有干布和衣裳。我坐在廊檐上等风来,想借风把衣裳吹吹,后来又干脆生了堆火,坐在太阳底下、火堆旁烤。
料理干净后,我才看见马文才失魂落魄地回来,看见我,神色现出一丝懊丧。
我没睬他,他径自坐到火堆旁,好像才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抽离,带着尴尬,缓缓搓了搓手,又偷偷瞥我一眼。见我不动声色,他又坐近一些,然后又瞥我一眼。反复几次,终于坐到我身边来,然后扯扯我衣角,轻声说了一句:“孜临……方才,对不起。”
我寻思着要是这样就原谅他,我也太没面子了。干脆板着个脸,拨一拨柴火,不言不语。
要他说出第二遍道歉实在困难,我也没指望。
倒也不是我小心眼,实在是对他方才莫名其妙的行为感到很伤情。
祝英台寻了干衣服来给我们换,看我对他不理不睬,反而数落我道:“你不慎落水,文才兄好心救你,你还拉着一张脸给人家看。”
我正后悔刚才怎么不干脆告诉她是马文才故意推我下水的——反正也没差别——回身就看见马文才的神色有一丝异样,也不顾我铁青的脸色,凑到我耳边说:“有些话……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去再说罢。”
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话含了一丝暧昧,又怕是我自作多情,也不愿多想,收拾收拾就打算上路回去。
临别时,大叔掐了一条桃枝给祝英台,对她道:“养活它罢,看见它就权当看见我老酒鬼了。”
当年上学时候,《诗经》里我最喜欢的一首便是《桃夭》,记诵的古文当中,最喜欢的一篇则是《桃花源记》,在最喜欢的游戏仙剑里,最爱的情节也是李逍遥误入桃花源那段——可也正如仙剑里暗示的,桃花幻梦、桃花幻梦,的确是幻梦一场。所谓桃花源只能存在于幻想当中。
思及此处,我看着这桃花林及桃源主人的眼神不禁伤感起来。大叔注意到,上前来拍拍我的肩,哈哈笑着揉揉我头发,道:“小兄弟莫非是舍不得我老酒鬼啊?”
我只得回答:“桃花源,恐怕只能是个梦,是永无之境,不可追寻,对否?”
陶大叔闻言笑容一敛,捻须叹道:“不可云,不可说。便是把酒东篱,这日子也亦真亦幻啊。”
那二人都听得不知就里,我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始终不愿搭理马文才,直到他急了,凑过来揪揪我袖子问道:“你要我如何给你赔礼?”
我环顾四周桃林,随意回了一句:“你送我一把桃木剑。辟邪又傍身。”
他像是被我这稚子无知的话击败了,蔫了蔫,不再言语。
我们耽搁了一阵子,就摸了一条小径,回书院去了。
路上再未经过集市,而且匆匆赶路——因为我们身上已经一文钱都没有,未免宿在荒原里,只得趁天黑前赶紧回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