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川拉开离自己最近的梨木椅,大喇喇地就瘫在了椅子上,手中长刀随手一甩,“啪”落在了一张檀木桌子上,险险擦过一个玉质小酒杯。
拉开帽子,摘下面罩,把面罩放在手中把玩,同时开口道:“没事,无聊,就回来看看。”语气懒洋洋的,挺欠抽。周围的烛火映照着那张人神共愤的妖孽容颜,半垂的蓝眸写满了漫不经心。
站在原地的周易有些恍惚,这张脸他也见了有五年,但是每当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时他都会有种恍惚感,都会把面前这张脸与五年前那场大雨中的略带模糊的脸相重叠,一样惊艳,一样漫不经心,一样让人有种不安的恐惧感。
“想什么呢,我有这么好看,看得都呆出口水了?”戏谑的声音响起,将周易拉回现实,对上的是一张饱含笑意的变态容颜,尽管笑得很假,但架不住那张脸好看啊。于是乎,周易当即无事那张脸,同时不着痕迹的擦了擦嘴角,然后……什么都没擦到。
心里暗骂一声,周易脸上却没有流露任何表情,绷着一张脸默默走到檀木桌子旁,默默地拉了把椅子,默默地把桌子上可怜兮兮横卧的长刀拿到桌子腿旁靠着,默默地坐下,又默默地注视着低头玩面罩的落川,干巴巴地开口:“你到底有什么事。”
“别一天到晚绷着一张棺材脸,怎么着,见到我你就要折寿吗,一脸上坟样。”懒洋洋的语调,万年不变,让人想抽,只是勾着嘴角。
周•上坟样•棺材脸•易继续绷着脸,道:“上回来看看顺便带了几百追兵,差点把我房子拆了,再上回看看带了一只餮兽,吃光了我的西柜里天材地宝,再上回你回来看看顺走了我的紫渊晶,炸了边城的碉堡,再上回......”
“行了,停,你闭嘴,”落川噙在嘴边的笑意瞬间崩了,跳着脚进行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没证据别瞎说。”
周易面无表情地看着某人炸毛,炸完了还不忘补刀一句:“恭喜啊,最近蓝妖姬的名气又大了呢。”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落川脸又“刷”地一下黑了。
身为赏金杀手特别是实力强劲的杀手,人们总会喜欢给他们编一些传说再加上一些外号,比如,刀魔魅影,影杀什么的,多霸气,多上口,可偏偏在落川这就变了。
蓝妖姬原来是一种盛放于冰原上的花,花色艳丽,能够通过不同的光线变幻出不同蓝色,例如浅蓝,藏蓝,湛蓝,海蓝,深蓝等,其花姿婀娜,如下凡的妖精勾魂摄魄,故曰妖姬,在冰原之上,蓝妖姬通常成片而聚,其场面壮观动人。只是,蓝妖姬是毒花。它的花香清淡典雅,但是如若摄入过多则会陷入昏睡,产生梦魇。所以,蓝妖姬的花语便是:
美丽的蓝色梦魇。
其实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时,周易的第一反应便是像,毕竟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落川都像极了蓝妖姬,只是落川本人十分,百分,万分抗拒,理由是太娘。
不过也不怪他,因为的确是太那个了点,如果这用来形容一个妩媚冷艳的御姐自然是妥妥的,但你要形容一个男的……不过嘛,谁让这家伙长了张雌雄莫辨的脸呢,也不算对不起他的长相了。
落川郁闷,十分,百分,万分的郁闷,可偏偏对于这外号他就没一点儿脾气,毕竟叫他这个外号的人这么多他总不能全给杀了吧。不过他可不是吃亏的主儿,既然周易那棺材脸先惹的他……
“叮灵叮灵”
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打断了落川正在思考顺走周易哪些宝贝上的纠结,一抬眼,就见周易整了整那身亘古不变的白色汉服。
汉服全白,外边是宽大的白色外套,里边还是白色,再配上周易那张棺材脸和上坟样,emmm,总结了从看见这套衣服起到现如今的全部评价,落川精简成四个字:
披麻戴孝。
正想跟周易分享一下自己总结的精华,就听见棺材脸冷冰冰开口:
“把你的头发扎好,面罩带好,端正坐姿,”看着某人更加嚣张的坐姿以及满脸的“老子不干,你能拿我咋滴”顿了顿,接着说,“委托方是个女的。”然后,绷着脸看着某人用五点六秒扎好了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带好了揉成一团的面罩,坐得端端正正。
上次是几秒来着?好像是五点九吧。
落川戴着面罩正襟危坐,就连刚才那像破烂一样扔出去的刀也捡了回来,抱在怀中,背靠着梨木椅,半垂着带着漫不经心的眸,讲传说中凡事都漠不关心的高冷蓝妖姬发挥到了极致。
脚步声渐渐近了,是两人,一个落地沉稳,不紧不慢,那是周易,另一个则落地轻盈,步伐更巧应该就是那个委托方了。更近了些,一声惊呼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啊,这,这是那个蓝妖--”声音甜美,只是话说了一半便生生止住。
落川抬眼淡淡扫了一下出声的人,的确是个姑娘,柳眉杏眸,唇红齿白,样貌可人,巨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脖子以下的全部位置。不过这姑娘貌似有些胆小,刚才被落川扫了一眼差点没吓晕过去,因为传说啊,只要谁敢当那位杀神的面叫了一句蓝妖姬,那么下一秒他就可以免费去天国旅游了。
“不用紧张,”周易望着面前逗成筛子的姑娘温声安慰道:没事,他早就习惯了,不会怎么样的。”很简单的几句话,但从周易口中说出就仿佛有魔力一般令人安心。
落川在心底撇了撇嘴,对周易见色轻友的行为深表不满。
那姑娘也缓过劲来,稳了稳心神,对周易开口道“周先生,其实我此次前来主要是拜托您帮忙物色一位赏金杀手,我想要落日主峰的洛神花,价格好谈。”
“洛神花?”周易有些吃惊,但思索片刻便打算拒绝,虽然对方开出了价格好谈的条件,但这个任务风险级高,抵达主峰就已经级难了,更不用说洛神花开在主峰锋顶了。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对洛神花屈之若骛,就有多少人葬送在那,所以根本不会有人会想去那儿,毕竟,条件再好,有命享受才是最重要的。
传说,那是神居住的地方,洛神花是神最喜爱的花,而妄想染指神所钟爱之物的蝼蚁,下场只有万劫不复。
正想拒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抢在他前面替他回答了。
“不用找了,我去。”
周易愣了愣,但是那姑娘却反应其快,毕竟她也不是只找了周易一人,其他人全是毫不客气的一口回绝,不论条件多诱人,现在有人愿意去冒险她当然高兴,而且对方可是呼声极高的蓝妖姬啊,万一……万一真的成功了呢?
“那就多谢,两个月后的子时,我将再次来易先生这里取货。”说罢小姑娘便以掩耳盗铃响叮铛之势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周易扭过头,难得没绷住那张冰块脸,吃惊道:“你疯了吗?”
落川没搭理他,双手环在胸前,怀中抱着那把长剑,晃晃悠悠地走道门边,避开周易的问题,而是懒洋洋地说:
“呦,下雨了啊,我认识你这冰块脸时好像也下着雨。”挺欠揍的语气,也挺假,却硬是将愣神的周易拉回五年前。
那天雨很大,他撑着伞,四周全是尸体,有的是人,有的不是。那些尸体正中有一个少年,淋着雨,垂着头,一只瘦白纤长手拿着白丝绸缓缓擦着剑身,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知,然后,少年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漫不经心。
似乎一切与他无关,他不过是这块人间炼狱的一位过客,就像没有谁会对一片飘落的枯叶会产生什么强烈的情绪。
当时他粗略数了一下尸体数量,有上千个,然后,他就再也忘不掉那个场景了,那个少年,以及少年那双浅淡的蓝色的漫不经心的眸子。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成了朋友,他问他,在千人之中他是如何取胜的,而他有些发愣,皱了皱眉,呆了好久,似乎在想一件极遥远的事,半晌,他道:
“没什么啊,就这样啊。”
周易回过神来,冲到门边,想叫住落川,只是茫茫雨幕,身影早消失,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