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房间里总是有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黑,空气里福尔马林的味道简直像是精炼压缩过了一样,让人恶心。走廊里回荡着的脚步声,和她穿着同样条纹病服的人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或者无节制的疯狂笑声,以及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黑暗。这是她的十六岁。浅川泉记得真切——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重复这样的梦:狭小黑暗的封闭空间里,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恨不能立即停止地心脏跳动的声音,她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脚被束缚住,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也掩盖不了的血腥气。事实上,并不是福尔马林不能掩盖,她理智上无比的清楚,之所以能闻到那样浓厚的血腥气是因为那些液体在她身上,粘稠的,原先还带着主人的体温然后渐渐冷却,最后浸进衣服里凝固,成块的结在衣服上,再咯着皮肤,利刃一样刺进身体里。而那些直接的裹在脸上、指尖、脖颈上的血液,紧紧地凝在一起,顺着她的体温,带着血液主人的死前的痛苦与癫狂,一点点的侵蚀到内里。她清楚地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坏,可她无能为力。她最初奔溃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最终还是会被那些人带回来,关进这样狭小逼仄的房间里,被迫的注入药物然后继续循坏这样的噩梦,梦里的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条纹衣服,大笑着,癫狂又决绝的用玻璃割断了自己的喉咙,那些喷薄而出的红色血液倾覆在她身上,她在一片血色中,看到那狰狞的伤口上杳杳的渗出的红色液体,像是永远也不会干涸一般,粘稠的,快速的将一切都染红。她被那些厚重的像是黏在嗓子里呼吸道里的血腥气逼得丧失理智与尊严。浅川泉永远记得从那小小的窗口里,看到那双宛如初春第一抹抽出的新芽一样干净而又蓬勃的绿色眼眸,以及在那之中的那个混杂着痛苦与恐惧的毫无尊严的自己。那个总是笑盈盈地摸着她的头发,宠溺而又无奈的说着“阿泉你啊~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啊~”的人,最后也只是站着观摩了她的狼狈,用与往常一般的无奈语气说道:“阿泉~你乖一点啊~”,眼眸干净又冷漠,近乎残忍。梦里死去的那个人变成了她,梦外的那个身体却还在苟延残喘。谁来救救我啊?她最初想。后来,她躺在黑暗里,日复一日,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那浓稠的黑,直到精疲力尽之后再陷入另一个黑暗。谁来杀了我吧。她最后想,无奈又绝望。原来生不如死也能具体成这样。浅川泉猛然惊醒。暖黄色的灯光暧昧的照在墙上,梦里挥之不去的恐怖与绝望并没有因为她的惊醒而放过她,浅川泉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竟不能分辨此刻是不是梦境。耳边有清浅的呼吸声传来,浅川泉翻身想去确认,却看到幸村精市猝然睁开的眼睛——他像是忽然被惊醒,眼中还带着不及掩饰的惶然,手中的力道却在睁眼的瞬间加重,牢牢地将她禁锢在怀里。“阿泉,怎么了?”幸村精市嗓子里还带着困倦的沙哑,语音却温柔,“做噩梦了吗?”浅川泉默默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他的恐惧,回抱住幸村精市。“我不走,你好好睡觉,行不行?”幸村精市笑了一下,眼中的惊惶已经散去,此刻已经算是十分清醒了。“我知道。”但是还是会恐惧,失而复得带来的后遗症里,患得患失占了最大的比例。“我需要一些时间。”他最终道,坦然的的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毕竟十年太漫长了,漫长到旧疾变沉疴,来不及根除就又添新伤。“我有时候也会有那种不真实感,好像现在这一切最终只是自己为了成全自己的妄想。”良久,浅川泉道。她坦然的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湛蓝的眼里带着些不自知的沉寂。“在安东尼家的第一天晚上,我看到你坐在楼梯口睡着了。”她那时候觉得,他可真傻啊。就算她要逃跑,也不可能会乖乖地走楼梯的啊。幸村精市愣了一下,有些许赫然,却又最终妥协,只无奈的看着她笑。“我那时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但是又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中的疯狂吓到她。“我后来偷偷这么想过。”浅川泉笑了笑,“但又觉得不太可能,认为你或许只是被吓到了,毕竟一个‘死了’十多年的人忽然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是个人都要奔溃一下。”幸村精市闻言也笑了。事实上,他那时并不觉得奔溃,反而是心里涌现出许多疯狂的念头,他每天光是克制自己就已经很耗费精力了。“所以你后来才默许了我在你身上装追踪器?”“不全是,其实是我自己不想打破现状——我希望能够再和你多待一段时间。而且我发现你那段时间总是不能好好睡觉。”“你怎么会....”“我怎么会知道?”浅川泉狡黠的眨了眨眼,“想知道的话就拿秘密来换啊。”空气里忽然沉默了下来,幸村精市看着那双仿佛早已了然的湛蓝色的眼睛,一时间居然生出些无措来。“我其实在瑞士的山里有一座别墅。”幸村精市最终垂下了眼睑,“我那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你最终还是决定离开的话.....”他说到这里,嗓音凝滞了一下,“我就把你关在那座房子里,每天除了我,谁都不许见。我、我必然会对你做很多不好的事....”浅川泉愕然地看着幸村精市那张精致温润的脸,他的睫毛长长的覆盖着,在光影间落下深深地阴影来,她却在那双蓝紫色的眼中窥探到了隐藏其中的忐忑。“你......玩得挺野啊,幸村君。”浅川泉最终无奈的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算了,谁让我喜欢你呢。”幸村精市难言这一瞬间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实在卑劣,说出这样试探性质的话,分明无论她是什么回答,哪怕她知道这些会厌弃,他都不可能放她离开,却还是打心底里希望得到她肯定的回应——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为你留下来。而她竟然真的给予了他最想要的回应。幸村精市于是只好抱紧了怀中的人。“我离开日本前有一段时间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怎么说才比较恰当,“那时候,有个女孩子在我面前自杀了,我、我那时候本来应该来得及制止她的,但、但我....”那些厚重的血腥气似乎一下子又充盈在空气中。她总是无法克制的去回忆那一天的场景。那个穿着条纹病服的女孩子脸上苍白而又癫狂的笑,那个狰狞的不停的往外流出血液的伤口。那个女孩打碎玻璃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浅川泉在多年沉积的痛苦与内疚之中扒拉出了当时的记忆,她那时忽然被矢仓森安排住到精神病院里,忐忑又恐惧,愚蠢又傲慢,心想反正是精神病院,行为不合常理才是常态不是吗?她没有在意那个插曲,想在医护人员来之前离开——她不想去看那些每天逼着她吃药的人的脸,哪怕那些药早就被矢仓森换成了维生素片。她还没有转身,那个女孩就已经拿起破碎的玻璃片结束掉了自己的生命。她离她那么近,血液喷溅到她身上,像是她亲手用那片玻璃划开了那道口子。如果能在她砸碎玻璃的时候意识到她的意图就好了,她后来一直忍不住想,如果一开始听到玻璃碎了的时候就去拉开那个人就好了。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就是“如果”。“但我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死去了。”浅川泉最终说,将那些岁月里在黑暗中怀着的满腔愧疚与恐惧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了,就好像那些日复一日经年累月的在生与死之间的挣扎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而已。幸村精市抱紧了怀中的人。他一向很会说话,但此时却说不出那些宽慰的话,在那已经不愿去细想地十年岁月里,他是有过那样想要解脱的念头的。他沉默的将她抱在怀中,像是想要借此将力量透过体温传递给她,又像是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他们像是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太久,筋疲力尽心生厌倦之时才终于遇见了对方,得到了一丁点并不富裕的温暖。“那家医院虽然名义上是矢仓家的,但其实真正的掌权人却是嘉惠子夫人....那时候矢仓和嘉惠子夫人之间的争斗到了最后关头,我又是家主唯一的血脉,算得上是他们手里最好用的筹码了,所以其实过得还算不错.....但我那时候太想离开那里了,所以做了挺多傻事的,最后嘉惠子夫人无奈,只好将我放到了VIP病房里,整个楼层就住了我一个人,现在想想好奢侈啊~”她说到这里,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从那里逃跑的方法都够拍一系列的《越狱》电影了,虽然最后也没成功。”“我最后还是在奈奈的帮助下才能从那里出来,但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像是过于渴望某种东西然后大脑开启了自我欺骗的保护模式.....坐上渡轮的时候我都还觉得不真实,那段时间我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又被带回去了,所以总是在半夜惊醒。”“也因为这样,才能避开矢仓他们的人。”“后来就遇见了薇安他们,在俄罗斯玩了小半年......这世界的大多数地方我都去过,遇上的人大多数都很有趣,也有一些不好的经历,但大多数时候总能逢凶化吉。”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话题跳跃得厉害,但幸村精市只是安静的听着,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一样,偶尔轻应一声。“虽然也有很多有趣的事,但后来就渐渐不行了,觉得很累,也很茫然。”她最终说道,心里却十分清楚,他们之间要想走得下去,空失的十年是绕不过去的,浅川泉只好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试图将许多情绪抛开尽可能客观的来讲述。“我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一直不停的往前走,我明明连想去哪里都不知道,这很奇怪,对吧?”“我一开始只是想逃离矢仓家,到了后来,自己能轻松地甩掉那些尾巴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就开始觉得,没意思透了。”失了兴致的游戏会让人厌倦,何况她那时候已经完全的厌倦了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归途的逃亡一样的生活,这世界这样大,但好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开始渴望一个解脱。她想,至少这件事她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她走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要找到一块干净得墓地并不难,她最终选择了瑞士无人区的一个雪山。她已经爬到了山顶的悬崖边,四周都是皑皑的白雪,她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会直接落入厚厚的雪层深处,要是运气不好,或许要额外付出些其他的代价,例如缺个胳膊或者脑袋什么的,但也没有关系了,反正这种温度下,也不会产生痛这种感觉。她想,终究是有一处干干净净的地方将她的尸骨掩埋,她不会回到那个满是黑暗与血腥的地方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白雪皑皑,尽管微风里还带着冷意,但是有阳光照到身上,虽然并不暖和,但也还算让人觉得舒服。她眯了眯眼,看着那苍蓝靛青糅合在一起的天空,那美丽的蓝紫色天幕像极了某个人眼中的瞳色。她无端生出许多不舍来。她其实已经不止一次的看过那张脸,坚韧的,沉默的,温和的,冷厉的,意气风发的,都让她心生眷恋,但都已经与她无关了。她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能听见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才敢去看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深刻想念。她想见他,毫无疑问。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欲望,背起了之前丢在雪地里的背包,转身往山下走去。她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去看一眼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深爱着的人。她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雪山,她知道她不久之后还会回来的。我只能为你走到这里了,阿市。她这么想着,然后从瑞士雪山呼啸的风雪中走向了熙攘的人间。那时她还不知道在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直到她推开门,看见幸村精市站在她面前,笑得温柔,却让人想要落泪。他说,“你回来了。”然后她得到了一个怀抱,温暖,炽热,她的四肢百骸似乎在这个怀抱里被注入了能量,连心脏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我回来了,阿市。”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可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对于他来说的重逢,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告别。他们再次重逢的时候正是南半球的春夏之际,等过完圣诞节,北半球的冬天也算过完一半了,四舍五入下来,他们就算是在一起度过了半个春秋,已经足够了,她看着幸村精市温和平静地笑脸暗暗的告诫自己,最多只能到圣诞节了,再多下去,她就真的舍不得走了。她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她不想把这个人还给世界,但她更不愿意将这个人拉入她的深渊。她此时本该在前往瑞士的路上了的。浅川泉看着幸村精市,脸上有些歉意,她或许最终还是将这个人拽进了深渊。幸村精市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蓝紫色的眼里满是认真。“我们真的..”他这么说,像是想要笑一笑,但尾音却带了颤,声音轻的几乎自语,“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