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辰把自动铅笔的笔芯按出来又收回去,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教室里嘈杂的谈笑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目光落在课本第三十七页已经十分钟了,但那些数学公式像一群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她姐白清楠考上大学后,许星辰觉得这个学校什么意思也没有了,天天被人蛐蛐,她一直不敢回怼。
"喂,灾星,借个橡皮。"前桌的李晴突然转身,手指在她桌面上敲了敲。
许星辰的手指顿了一下,默默从笔袋里取出橡皮递过去。李晴接过时故意用指甲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许星辰缩回手,听见李晴和同桌的女生窃窃私语:"碰她东西会不会倒霉啊?"
"谁知道呢,反正离远点没错。"同桌女生刻意提高了音量。
许星辰的耳尖发烫,她低头把脸藏在垂落的刘海后面,假装没听见。这是转学来的第三个月,她依然像教室里的透明人,唯一被注意到的时候就是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
下课铃响起,许星辰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她需要去洗手间,但那里通常是女生们聚在一起说闲话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果然,李晴和另外三个女生正靠在洗手池边抽烟。看见许星辰进来,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哟,灾星也来上厕所啊?"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吐出一口烟,故意把烟圈吹向许星辰。
许星辰低着头快步走向隔间,听见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嘲笑声:"那样的看着真能装,灾星。"
"是了,一天天摆着个脸不知道给谁看。"又有人说。
"人家那叫清高,不懂别说。"一个人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
"啧啧,我觉得就我们这样都挺好的。"
隔间的门关上,那些声音变得模糊,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许星辰心上。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发呆。那是上个学校留下的"纪念",本以为转学能重新开始,没想到故事总是重复上演。
五分钟后,确认外面安静了,许星辰才走出来洗手。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她捧起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校服领口,晕开一片深蓝色。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许星辰慢吞吞地往教室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让人讨厌。是因为她不爱说话?还是因为她总考第一?或者就像李晴说的,她天生带着"灾星"的气场?
教室后门半开着,许星辰推门进去时,看见谢锦枫正靠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微蹙的眉头在看见许星辰的瞬间舒展开来。
"你还好吗?"谢锦枫合上书,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衣领上。
许星辰愣了一下。这是转学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关心她。谢锦枫是上个月才转来的新生,坐在她斜后方,平时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但每次数学小测成绩都紧咬在她后面。
"嗯。"许星辰简短地回应,迅速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能感觉到谢锦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这让她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久违的被注视的感觉。
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许星辰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公式在她眼前跳舞,黑板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用手支着脸,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天空蓝得刺眼,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像艘迷路的小船。
"许星辰同学。"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请你上来做这道题。"
许星辰猛地回神,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站起来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是一道典型的二次函数应用题。许星辰拿起粉笔,想起昨天复习资料上的一道类似题目。她写下第一个步骤,然后是第二个,但在该代入公式的地方卡住了。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个苍白的小点,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会了?那还不好好听。"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就一个方程的事。"
许星辰感到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能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议论,还有压抑的笑声。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老师,我来试试。"
谢锦枫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手。得到允许后,他走上讲台,站在许星辰旁边。他身上有淡淡的青柠味,像是某种沐浴露的香气。
"我叫谢锦枫。"他对老师说,然后接过许星辰手中的粉笔。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温暖干燥。
谢锦枫流畅地写下剩下的解题步骤,小声对许星辰说:"就一个公式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没有嘲笑,只有平静的陈述。
许星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她看着谢锦枫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粉笔轻轻放回槽里,动作干净利落。
"很好,都下去吧。"老师点点头,"上课就好好听的,这个公式是刚刚讲的。"
许星辰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回到座位后,她立刻翻到课本上公式的那一页,强迫自己记下来。她能感觉到谢锦枫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背上,像一片轻盈的羽毛。
下课铃响起,许星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座位。她坐在那里改错题,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林清雅一下课就跑得没影了,这个自称是她"朋友"的女生只有在需要抄作业时才会想起她。
"许星辰。"谢锦枫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站在她课桌旁,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一起去小卖部买水,走?"
许星辰抬头看他,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谢锦枫的表情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
"感觉没啥事可做的。"她抿了抿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谢锦枫放慢脚步与她并肩:"你每天在那坐着,都快长住了。"
许星辰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没啥事可做的。"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回答。
谢锦枫没再说什么。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明亮的光斑。他们踩着这些光斑往前走,像在玩某种幼稚的游戏。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学生。谢锦枫让许星辰在外面等,自己挤进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出来时,他递给许星辰一瓶:"体育课要用的。"
"谢谢。"许星辰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凉丝丝的。
回教室的路上,谢锦枫突然问:"你喜欢读诗吗?"
许星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喜欢。"
"我昨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聂鲁达的诗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抄了一首《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字很漂亮。"谢锦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你放的吧?"
许星辰的心跳突然加速。那是她上周放的,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她习惯在喜欢的书里留下手抄的诗句,像埋下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小声问。
谢锦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给她看。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我想对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这是你上周语文测验背面写的吧?字迹一模一样。"他笑着说,"我也喜欢聂鲁达。"
许星辰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她第一次在学校里对着谢锦枫露出了真心的微笑,虽然很浅,但真实存在。
"我...有时候会写一些东西。"她轻声说,像是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
谢锦枫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最近在筹备校刊的文学专栏,你要不要投稿试试?"
许星辰还没来得及回答,体育课的预备铃就响了。他们加快脚步往操场走,阳光照在两人之间,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一长一短,偶尔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