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带你回家

太华宗封山那日，整个修真界都震动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素来清冷自持、从不问世事的沈听雪，竟会在太华峰顶大开杀戒，一夜之间屠尽血煞宗上下，连金仙巅峰的血河老祖都死在她手中。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位太华宗掌门在杀完人后，竟直接宣布封山百年，从此不再过问外界任何事。

有人说沈听雪疯了，有人说她是为了给那个小徒弟报仇，也有人说，她是在找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沈听雪在寒玉洞里坐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灵力，感受着体内那股属于洛灵的金色灵力。

她试图从那股灵力中找到洛灵的神魂痕迹，可每一次，都只有一片死寂。

直到第四个月的第一天，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依旧清冷，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决绝。她站起身，走到寒玉洞门口，看着外面依旧皑皑的白雪，轻声说道：“洛灵，师父要去找你了。”

她转身回到洞中，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件素白的斗篷披上，又拿起那柄已经碎裂的太华剑——剑身虽碎，剑意犹在。

最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签和那朵小白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指尖轻轻抚过，仿佛还能感受到洛灵的温度。

“掌门！”

刚走出寒玉洞，大长老便带着一众弟子跪在洞口，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掌门，您要去哪里？”大长老声音颤抖，“太华宗不能没有您啊！”

沈听雪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去找洛灵。太华宗的事，暂由大长老代管。若百年后我未归，便另立掌门吧。”

“掌门！”众弟子惊呼。

沈听雪没有再回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虹，瞬间消失在太华峰顶。

她要去的地方，是修真界最神秘的“轮回海”。

传说轮回海位于九天十地的交界处，那里是生与死的边界，所有魂飞魄散的生灵，最终都会在那里留下最后一丝痕迹。只要找到那丝痕迹，便有可能重聚神魂，复活亡者。

当然，这只是传说。

没人知道轮回海是否真的存在，更没人知道去了那里还能不能回来。但沈听雪不在乎。

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要去试。

离开太华宗后，沈听雪一路向西，穿过三千里荒原，越过十万大山，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了轮回海的入口——忘川渡口。

忘川渡口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海，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条黑色的河流，河水翻涌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渡口边停着一艘破旧的小船，船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抽着烟斗。

沈听雪走到渡口边，停下脚步。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沙哑着声音说道：“姑娘，忘川不渡生人。”

“我要去轮回海。”沈听雪开门见山。

老者嗤笑一声：“轮回海？那地方连神仙都去不得，你一个小小的金仙，去了就是送死。”

“我去定了。”沈听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老者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倒是和你当年那个师父一样倔。”

沈听雪眉头微蹙：“你认识我师父？”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从船头拿起一根竹篙，轻轻一点水面，小船便缓缓靠了岸。“上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轮回海里有什么，老夫可保证不了。而且，渡船费很贵。”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沈听雪踏上小船。

老者嘿嘿一笑：“那好，把你的记忆给我吧。把你最珍贵的那段记忆给我，我就渡你过去。”

沈听雪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洛灵举着糖葫芦对她笑的模样。那是她最珍贵的记忆，她舍不得。

可一想到洛灵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她便咬了咬牙：“好。”

老者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沈听雪的额头上。一股温暖的灵力涌入她的脑海，那段关于洛灵的记忆——洛灵第一次叫她师父、洛灵偷偷给她买糖葫芦、洛灵在她怀里撒娇的模样——全都化作点点星光，被老者吸入了体内。

沈听雪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忘了，她忘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长什么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模样。

可她的心还在疼。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那种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的感觉，还在。

“走吧。”老者收起竹篙，小船缓缓驶入雾海深处。

沈听雪坐在船头，看着四周翻涌的雾气，心中一片茫然。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轮回海，不记得自己要找谁，可她知道，她必须去。

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名字，虽然想不起来，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洛灵。

小船在雾海中行驶了不知多久，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浩瀚的海洋。

那是一片银色的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闪烁的光点，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入了水中。海水翻涌着，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地。

“到了，轮回海。”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自己上去吧。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后，若你还不上船，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沈听雪点点头，踏上轮回海的岸边。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凭着心中的那股执念，一步步往海里走去。海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际，冰冷刺骨，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忽然，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那光点很小，很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可沈听雪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快步走了过去。

当她靠近那个光点时，光点忽然亮了起来，化作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正蜷缩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沈听雪的心猛地一颤。

她不记得这个女孩是谁，可当她看到这个女孩的瞬间，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你是谁？”沈听雪轻声问道，声音颤抖。

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她看着沈听雪，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师父，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师父。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沈听雪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记起了她举着糖葫芦对她笑的模样，记起了她偷偷溜下山买糖葫芦、闯了祸就往她身后躲的模样，记起了她最后对着自己露出的那个灿烂又带着泪的笑容。

“洛灵！”沈听雪冲过去，想要抱住她，可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洛灵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了，她看着沈听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父，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只要把花送给你，你就永远不会忘记我。”

沈听雪这才注意到，洛灵的手里，攥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正是她在寒玉洞门口看到的那朵勿忘我。

“洛灵，跟我回去。”沈听雪的声音哽咽，“师父带你回家。”

洛灵摇了摇头，身影越来越淡：“师父，我回不去了。我的肉身已经毁了，神魂也快要消散了。你能找到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不！”沈听雪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会让你走的。我把你的修为都收了，我找了你这么久，我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消失！”

她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洛灵，可每一次，都只抓到一片虚无。

洛灵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看着沈听雪，露出最后一个笑容：“师父，别哭。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九天十地的风景。还有……下次再遇到卖糖葫芦的，记得买一串，很好吃的。”

话音落下，洛灵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朵小小的勿忘我，缓缓飘落在海面上。

“洛灵！”沈听雪嘶吼着，伸手去抓那朵花，可就在她的指尖碰到花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海底传来，将她整个人都拽了进去。

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忘川渡口的岸边，那艘破旧的小船还在，老者依旧坐在船头抽着烟斗。

“醒了？”老者看了她一眼，“你运气不错，刚好在一个时辰内出来了。”

沈听雪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衣袋。那根竹签还在，那朵勿忘我也在。

可洛灵，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勿忘我，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姑娘，别难过了。”老者叹了口气，“轮回海里能重聚神魂的人，万中无一。你能找到她，和她见最后一面，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

沈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朵花，指节泛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老者：“我要回去。”

老者点点头，撑起了竹篙。

小船缓缓驶离轮回海，沈听雪坐在船头，看着那片银色的海洋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她不记得洛灵最后对她说了什么，不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可她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回到太华宗时，已经是半年后了。

沈听雪重新回到了寒玉洞，像以前一样，每天坐在洛灵之前坐过的角落里，看着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涂鸦。

她不再寻找洛灵的神魂，因为她知道，洛灵已经不在了。

可她也没有放弃。

她开始修炼一门古老的禁术——“溯魂术”。

这门禁术可以逆转时空，回到过去，但代价是施术者的修为和寿命。每使用一次，就会折损百年修为和百年寿命。

沈听雪不在乎。

她活了了一千二百年，早就活够了。如果能用她的命换洛灵回来，她愿意。

她开始闭关，日复一日地修炼溯魂术。太华宗的弟子们都知道掌门在修炼一门危险的禁术，可没人敢劝她。因为他们知道，劝了也没用。

三年后，沈听雪终于练成了溯魂术。

她站在寒玉洞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轻声说道：“洛灵，师父来找你了。”

她运转灵力，启动了溯魂术。

周围的时空开始扭曲，风雪倒流，日月逆转。沈听雪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修为和寿命也在飞速流逝。

可她毫不在意。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回到洛灵死的那一天，她要救她。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时空扭曲的尽头，她看到了太华峰顶的雪，看到了漫天的冰刃，看到了那个举着糖葫芦、对着她笑的小丫头。

“洛灵！”沈听雪嘶吼着，冲了过去。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