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当老师

高三的日子是被按下快进键的洪流，单调、滚烫、一往无前。

日日是晨光伴书，夜夜是灯火刷题。试卷堆叠起半人高的厚度，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日历一页页撕去，数字从五十天，一点点往四十天递减。

校园里早已寻不到半分旧时温柔闲散的气息，所有人都被高考的重压裹挟着向前，喘息的间隙都极少。

夏星眠成了整个年级最安静也最拼命的那一个。

每日三餐草草解决，多余的时间全部泡在教室、自习室。别人课间打闹闲聊，她在整理错题

别人午休小憩放空，她在背诵古诗文、打磨作文素材

别人晚自习结束结伴回宿舍说笑，她总会多留半个小时，安安静静复盘当日知识点。

她的语文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文笔愈发沉静老练，字里行间藏着沉淀下来的温柔与格局。

阅卷老师次次给出满分的作文里，总有通透的善意、坦荡的赤诚，像极了当年那个温柔育人的人。

没人知道，她所有的文字底色，所有的温柔初心，全部来自一年半前那场仓促落幕的相遇。

夜里十一点，高三教学楼彻底熄灯，走廊只剩昏暗的应急灯光。

夏星眠抱着厚厚的错题本，独自走在空旷的楼道里。晚风穿过走廊窗户，拂在脸上，带着初夏微凉的暖意，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一年前的秋日晚风，想起满院桂香，想起站在讲台上眉眼清润的人。

回到宿舍，室友早已洗漱完毕沉沉睡去，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夏星眠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在床边，从上锁的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

木盒很简单，干干净净，没有花纹，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

一张早已压得平整无褶皱的草稿纸，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橘白小猫，旁边写着“年糕”

还有那封沈清砚留给她的亲笔信，纸张微微泛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字迹却依旧清晰工整，字字分明。

这是她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宝藏，是支撑她熬过无数枯燥日夜的底气。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熟悉的字迹。

“山水自有相逢，我们来日可期。”

温柔的字句落于纸上，也落于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一年半了。

她没有找过任何渠道打探沈清砚的消息，没有搜过她的名字，没有问过任何曾经的老师。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听到她过得不好的消息，怕那场无妄的风波，终究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伤疤；更怕听说她早已彻底放下过往，早已彻底变成全然冷漠规矩的模样，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温柔。

她能做的，只有沉淀自己，默默奔赴。

等自己足够优秀，等自己站得足够高，再堂堂正正地去寻她。

夏星眠轻轻将信纸贴在胸口，闭眼轻声呢喃：“沈老师，我快长大了。再等等我。”

等我考完高考，等我踏入师范院校，等我褪去所有青涩笨拙。

我一定会来找你。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重点中学，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至深夜。

新校区的高三压力更重，课业繁重，教研严格，丝毫没有松懈的余地。

沈清砚坐在办公桌前，一身简约素色衬衫，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侧脸清冷凌厉，眉眼间无半分暖意。

桌上的教案排版规整到极致，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例题、每一处拓展延伸，全部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她的备课笔记是全校范本，工整严谨，毫无纰漏，却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温柔的小字批注、贴心的思路提醒。

来到新学校的一年半，她成了所有人眼中最标准、最完美的模范教师。

恪守师德，严守分寸，公正刻板，不近人情。

她从不与学生私交，从不接受学生的任何感谢与馈赠，从不留任何人单独答疑，公私分明，界限清晰得不容一丝逾越。

曾经会耐心包容学生笨拙错误的人，如今对错题、疏漏、懈怠零容忍，讲课精准犀利，纠错严苛果断，手下的学生成绩提升飞快，却无一敢与她亲近。

办公室其他老师时常感慨，沈老师业务能力顶尖，就是性子太冷，太过不苟言笑，活得像一台精密运转、没有温度的教书机器。

只有沈清砚自己知道，她不是天生冷漠。

是曾经那一点多余的温柔，换来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波，换来了身不由己的别离。

一朝经风雨，终生懂避嫌。

她亲手封存了心底所有的柔软，掐灭了所有超出本分的善意，把自己困在最规矩、最安全、最无可指摘的框架里，墨守成规，岁岁自持。

深夜备课疲惫时，她偶尔也会失神片刻。

新学校的学生很多，勤勉的、聪慧的、活泼的、安静的，形形色色，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低着头红着脸，怯生生喊她沈老师，会认认真真临摹她的板书，会把她的每一句叮嘱都记在心底。

再也没有人，会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一只小猫，藏着细碎的欢喜与依赖。

偶尔批改满分作文，看到字里行间通透温柔的笔触，她会微微一顿，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影子。

短暂的失神后，又会迅速回神，眼底重归一片清冷平静。

过往早已落幕，不必念，不必忆。

她拿起红笔，落下制式的评语，规整、客观、毫无温度。

夜色渐深，两地月光相同，境遇却全然不同。

一城之内，少女藏着满心温柔执念，披星戴月，奋力生长，只为奔赴一场来日相逢。

一城之外，故人封存所有柔软，岁岁严谨，步步规矩，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独自沉静，独自疏离。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狂奔。

高三最后的四十天，题海汹涌，试卷堆叠，没有一日停歇。

夏星眠愈发沉稳，眼底的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笃定的光亮。她不再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悲伤、愧疚、遗憾，全部化作向前的力量。

班里偶尔有人闲聊未来的志愿，有人选理工，有人选金融，有人选艺术。

林晓棠不止一次问她：“星眠，你确定要读汉语言，以后当老师吗？其实以你的分数，可选的顶尖专业特别多。”

夏星眠总是轻轻点头，语气永远坚定：“我就想当老师。”

不是退而求其次，不是将就选择。

是初心所向，是心之所往，是跨越山海也要奔赴的信仰。

她想走沈清砚走过的路，想承她一身温柔坦荡，想站在和她同样的三尺讲台，守着同样的初心，教书育人，岁岁安然。

她要变成最优秀的模样，抹平当年所有的遗憾。

她要让未来的重逢，不再是仰望，不再是避讳，不再是身不由己的别离。

窗外的香樟枝叶愈发繁茂，夏日的蝉鸣渐渐响起，属于高三的盛夏，如约而至。

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奔赴的脚步从未停歇。

夏星眠在无数个深夜里暗暗期许。

等盛夏落幕，等高考终章，等少年褪去青涩。

她的山海，终有归期。

她的清风，终会相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