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剧的热度退下去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平常。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期中考试成绩贴在了教室后墙。夏星眠总分排班级第六,语文单科年级第二。
沈清砚在讲台上念分数的时候语气平常,念到夏星眠的名字时只多停了半秒,说了句“作文不错,但文言文基础还要加强”。
夏星眠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红色打印体,规规矩矩地排在第六行。她想起上次月考是第九名,进步了三名。
以前每次考完她都会把成绩单带回家给妈妈看,但这次她折好塞进了书包侧兜,没打算拿回去。
周末回家,妈妈的手腕石膏换成了护具,能慢慢活动了。外婆已经回老家了,厨房里又只剩下妈妈一个人忙活的背影。夏星眠放下书包进厨房,看见妈妈正用右手笨拙地切土豆,左手护具搁在台面上,笨重地翘着。
“我来。”她走过去接过菜刀。
妈妈没推辞,退到一边靠着冰箱门看她切。夏星眠的刀工不好,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但她低着头很认真,刀刃压在土豆上,一下一下,很慢。
“这次考得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第六。”
“上次不是第九吗?”
“嗯,进步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以前也爱切土豆丝,切得比你匀。”
夏星眠切土豆的手没停,但后背微微绷紧了。妈妈很少提爸爸,一年到头提不了两三次,每次都是一句话带过,好像说多了会烫嘴。她没接话,把切好的土豆泡进水里,又去拿第二个。
“你恨他吗?”妈妈忽然问。
夏星眠的手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流,土豆丝在水里沉浮,水珠溅到她手背上,冰凉的。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
妈妈也没追问。她接过女儿手里的菜刀,右手拿起来,笨拙但平稳地把剩下的土豆切成丝。夏星眠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妈妈切菜的样子和她记忆里不一样了。以前妈妈切菜很快,刀起刀落笃笃笃的,现在慢了,每刀都带着护具碰到台面的闷响。
“妈,”她说,“我以后想考师范大学。”
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当老师?”
“嗯。”
“挺好的。”妈妈低下头继续切菜,“稳定,有寒暑假。就是累。”
“我知道。”
周一回到学校,夏星眠在走廊上碰见沈清砚。对方刚从一班下课出来,手里抱着教案和一摞作文本,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夏星眠喊了声“沈老师”,沈清砚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夏星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以前沈清砚路过三班门口都会往里面看一眼,不一定是看她,就是习惯性地扫一圈。但最近这两周,那个习惯好像消失了。上课也不再点她回答问题,文学社活动她请假没去,沈清砚也没问为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课本剧结束的那个晚上之后,悄悄变了。
周三午休,夏星眠去办公室交全班的周记本。推门进去时沈清砚正和江逾白说话,两个人站在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她进来,江逾白忽然住了口,看了沈清砚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了。
经过夏星眠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敌意,更像某种无奈的提醒。
夏星眠把周记本放在沈清砚桌上,准备走。沈清砚叫住她:“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困难补助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始打到你妈妈的卡上。这是通知单,你收好。”
“谢谢老师。”
“嗯。”沈清砚坐回椅子上,翻开手边的作业本,低下头开始批改,像刚才那两句话只是例行公事。
夏星眠捏着信封站在桌前,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沈老师,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沈清砚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夏星眠,眼底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
“您最近都不怎么点我回答问题,文学社我也没去,您也没问。”夏星眠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我想是不是我上次课本剧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沈清砚打断了她,声音很平,“你做得很好。不点你是因为你成绩稳定,不需要额外关注。文学社你没来,是因为你请了假,我尊重你的安排。”
她说得很得体,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但夏星眠听出来了——沈清砚在往后退。她在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到老师和学生的安全范围内。
“我知道了。”夏星眠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砚在后面说了一句:“夏星眠。”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期中考试的作文我看了,”沈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写你妈妈切土豆丝那段,很好。但结尾那句话——‘有些东西的消失,是为了让你习惯没有它’——太悲观了。十六岁不该写这种句子。”
夏星眠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那十六岁该写什么?”她问。
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清砚说:“该写‘青春。”
夏星眠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风很大,灌进校服领口里冰凉。她把信封塞进口袋,快步往教室走。路过三班后门的时候,她听见林晓棠在喊她:“星眠!历史卷子发了,你对答案没?”
“来了。”她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备忘录,盯着上次那行字——“今天知道有些事可以不用自己扛”——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沈老师开始躲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她没有删,锁屏,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宿舍里林晓棠的呼吸声均匀绵长,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和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夏星眠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就像沈清砚说的——有些东西消失了,是为了让你习惯没有它。
可她不想习惯。
第二天早读,夏星眠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走到窗边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桌上放着一颗柠檬糖。
明黄色的包装纸,压在一张对折的便签下面。
她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很淡:
“我没有躲你。我只是在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老师。”
夏星眠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其他的事,等你毕业再说。”
她把便签对折再对折,夹进语文课本的扉页——和那颗已经压平的柠檬糖包装纸放在一起。然后把新的这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酸味窜上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也许沈清砚说的“等”和她想的“等”,是同一个意思。
早读铃响了。沈清砚从后门进来巡视,步子照旧,目光照旧扫过全班。走到夏星眠桌边时,她没有停,也没有低头。
但夏星眠桌角那颗糖的包装纸,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明黄色的,在灰扑扑的桌面上格外醒目。
沈清砚走过去之后,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坐在斜后方的江逾白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教师食堂,沈清砚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得对。我会注意分寸。”
当时他问:“什么分寸?”
沈清砚低着头吃饭,过了很久才说:“所有。”
江逾白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往沈清砚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此刻站在窗边,看着走廊上那个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和教室里那个低头看书的女孩,江逾白把茶杯放下,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看着。因为有些事,越拦越乱,越劝越深。
他只是希望,到最后的最后,这两个人别伤得太重。
可谁都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1
这章看完还意犹未尽,好想看下一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