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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深圳湾的潮水(刘些宁视角)

随笔:双女主

深圳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湿冷的、带着咸味的海风,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人的皮肤。

我租住在蛇口一套老旧的单身公寓里,窗户正对着深圳湾。每晚练舞结束,拖着像是灌了铅的腿回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着对岸香港的灯火。那些光点点缀在墨色的山上,明明灭灭,就像我那些年给徐艺洋寄出的演出票根——寄出去了,却从未收到过回音。

刚来深圳的头半年,我是不习惯的。

鹭岛是慵懒的,像一首慢板的南音;而深圳是急躁的,像一段激烈的打击乐。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奔跑,为了生计,为了梦想,或者仅仅是为了不被这座城市甩下。我所在的现代舞团竞争残酷,非科班出身的我,只能比别人多流十倍的汗。

有一次排练一个新锐编舞家的作品,有个动作需要从两米高的台子上往下跳,下面只有薄薄的一层垫子。我扭伤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回到公寓,我坐在地板上,看着肿起的脚,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我想起大学毕业那天,我在出租车里看着她。她站在尘土飞扬的校门口,挺直了脊梁,像一棵永远不会弯腰的白杨。我当时多么希望她能冲上来,拉住我的手,哪怕只是皱着眉说一句“别走”。只要她有一丝挽留,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扔掉那张去深圳的车票。

可是她没有。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删掉了编辑好的一行字:“我脚受伤了,很疼。”转而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窗外的夜景,文字是:“强者自愈。”

那是我在深圳学会的第一课:报喜不报忧。因为我知道,我的痛苦对于远在鹭岛安稳工作的徐艺洋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可能是她的心理负担。而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那枚素圈银戒,我没有摘。

白天跳舞时,我会把它串在项链里,贴在锁骨的凹陷处。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戒指贴着皮肤,冰凉,却又被体温捂热。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让我觉得她还连接着我的生命。

晚上洗澡,我会对着镜子看那道戒指压出的红痕。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不那么任性,留下来陪着她,是不是现在我们已经买了房,养了一只猫?是不是我已经学会了像她一样,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然后在这个世俗认可的关系里,安稳地度过一生?

但我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我知道,那样的我,不是我。那样的徐艺洋,也不会爱我。她爱的是那个鲜活的、热烈的、敢于在她冰冷的世界里放肆大笑的刘些宁。一旦我变成了她期待的那种“懂事”的人,我就失去了被她爱的特质。

这真是一个死循环。

第三年,我终于熬成了舞团的领舞。那是一场关于“孤独”主题的现代舞演出,我编排了其中一个章节,名叫《静默回声》。

演出非常成功。谢幕的时候,掌声雷动。我在聚光灯下鞠躬,眼角余光习惯性地在台下第一排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大学时的习惯,无论我跳得多好,我只想让她看见。

当然,那个位置是空的。

散场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脱力地瘫坐着。舞台监督递给我一瓶水,说刚才有个女人一直在门口徘徊,没进来,也没走。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疯了一样冲出去,跑到剧院门口。

夜风很大,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我四处张望,终于在街角的咖啡馆玻璃窗后,看到了那个侧影。

是徐艺洋。

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米色风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虚无。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她。我想冲过去,想敲开那扇玻璃门,想质问她为什么来了又不进来。我想告诉她,只要你进来,哪怕只是说一句“你跳得不错”,我就可以抛下这里的一切,跟她回去。

只要一句。

可是,我看着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付账,推门而出。她没有看向我这边,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徐艺洋。

只有两个字:“恭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洪流,消失不见。深圳湾的潮水正在涨潮,哗啦啦的声音掩盖了我所有的呜咽。

我把那条短信保存了下来,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把项链上的戒指摘了下来,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有点紧,但我硬是挤了进去。

从那天起,我决定不再等她了。

后来我听说她在鹭岛过得很好,工作稳定,正在相亲。再后来,我听说她要结婚了。我没有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她所谓的“等我”,不过是等我死心,等我用漫长的时间去验证她的正确——隐忍确实能换来安稳,冲动只会遍体鳞伤。

调回鹭岛,是我母亲的意愿,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回来看看,那个我曾经拼了命想逃离,又拼了命想回去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

见到她的那天,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看着她即使在我面前也要维持那份该死的体面,我突然觉得释怀了。

那个在雨夜里不肯说挽留的徐艺洋,和那个在深圳街头不肯回头的徐艺洋,重叠在了一起。她没有变,依然爱自己胜过爱一切。

我走进雨里,雨水打湿了我的短发。我把伞压得很低,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