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道旁草木苍郁,晚风簌簌吹动枝叶,光影斑驳错落。
行至半途,视野豁然开阔,一座古朴静谧的村落静静卧在山野之间。
村口地势开阔,最醒目之处,矗立着一棵年岁悠久的参天古树。
巨树苍荫之下,静静端坐着一位布衣老者。
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发丝花白凌乱,双手叠放在膝头,一动不动地靠着树干闭目静坐,周身萦绕着一股沉沉的死寂。
树下静坐的老者在望见沈卿面容的刹那,猛地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
沈卿心头猛地一跳,连忙伸出手想去搀扶老者,“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
老者却不肯起身,头颅低垂,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肩剧烈颤抖。
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断断续续地响起,“草民有罪……草民一时糊涂,害了大人的坐骑!”
“此事皆是小老儿一人的过错,与刘家村上下老小无关!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全村之人!”
坐骑?
沈卿瞬间想到凭空消失的巴士,一时心底五味杂陈,错愕之余,更多的是无措。1
大巴车又不是活物,沈卿在那么多世界生活过,又在朝堂厮杀过,多半知道是什么情况。
沈卿正欲开口解释,说自己并未怪罪,可不等她开口,村落两侧低矮的土坯房屋之内,骤然冲出一道道人影。
十数名村民争先恐后奔出家门,下一瞬,整齐划一的噗通、噗通跪地声接连响起。
黑压压一片村民,尽数屈膝伏身。
“大人恕罪!此事并非村长所为,是我干的!”一名壮年汉子重重叩首,声音颤抖。
“是我一时莽撞,损毁大人坐骑,求大人放过村长!”又一名妇人伏地大哭。
众人争相揽罪,伏地颤抖,整座村口瞬间被一片悲戚惶恐的氛围笼罩。
混乱之际,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从人群后方冲了出来。
是一名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少年,他拨开跪地的人群,踉跄奔至最前方,毫不犹豫重重跪倒。
老村长见状,浑浊的眼底瞬间涌出惊惧,厉声低喝:“石头!快回去!谁让你出来的!”
此前,萧长卿暗中派人传信,只要刘家村担下损毁神骑之罪,便资助村中所有适龄孩童入学堂读书。
来日若学业有成,更可举荐入仕,摆脱世代农耕、困死山野的宿命。
为了全村孩童的前程,为了村落世代的出路,村长遂决定咬牙应下。
他们连夜送走了村中所有年幼孩童,唯独最执拗的小石头,偷偷留了下来。
石头深深看了一眼满头白发的祖父,随即转眸看向沈卿,“大人,不关祖父的事,也不关村里任何人!”
“是我年幼无知,昨日贪玩跑到荒野,无端惊扰了大人的神骑,祖父是为了护我,才会诛杀大人神骑。”
“一切源头皆在我!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求大人不要怪罪祖父,不要降罪刘家村!”
少年话音落下,重重俯身,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一声闷响,触目惊心。
沈卿看着眼前惶恐认罪的少年,连忙俯身,伸手拉住少年的胳膊,“你先起来,不必如此。”
可纵然被她拉住,少年依旧不肯起身,头颅一次次重重向下磕去。
一下,两下,三下……
沉重的磕头声接连不绝,不过片刻功夫,不少人已磕得头破血流,额间鲜血混着尘土与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触目惊心。
沈卿看着眼前这惨烈又沉重的一幕,心头一揪,她长叹一口气,“此事就此作罢,都起来吧。”
然而,任凭她再三开口饶恕,地上的村民依旧无一人停下动作,无一人敢直立起身。
沈卿再次叹了口气,松开拉住少年的手,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村外的土路走去。
萧长卿静静立在一旁,他看着沈卿心软转身的背影,眼中浮现一抹温柔。
待沈卿脚步走远,听不到身后动静之时,萧长卿抬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黄金,扔老者身前。
他声音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淡淡落下一句:“做得不错。”
伏地叩首的老村长浑身一颤,压抑的情绪骤然松弛,眼底迸发出极致的狂喜。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攥住地上金锭,塞入自己怀中,动作快得全然不像一位花甲老者。
可即便手握重金,老者依旧没有起身,满地村民也依旧保持着伏地叩首的姿态,磕头的动作未停半分。
一下,又一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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