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登月

午后，暖风悠悠拂过临街的绣庄店铺。

　　原木打造的铺面干净雅致，窗棂挂着层层叠叠的绣帘，锦缎流云、花鸟针绣件件精巧。

　　“出去！”

　　罗惟握着一把扫帚，一下下朝着门前纠缠不休的青年狠狠扫去。

　　青年狼狈地侧身躲闪着扑面而来的扫帚，目光却死死黏在店铺柜台后的温婉少女身上。

　　“笙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我心悦你，绝非戏言！”

　　来人是城中韦家的公子，世代经营服装设计生意，家底殷实，在城中颇有声望，近日频频登门，皆是为了求娶玉笙惟。

　　罗惟眼底盛满不耐与警惕，见状更是怒火上涌，手腕用力一扫，竹帚结结实实敲在青年的头顶，发出清脆的声响。

　　趁着对方愣神的刹那，她快步上前，伸手猛地一推，将人径直推出店铺门槛。

　　随着“哐当”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应声合拢、落栓，彻底隔绝了门外不死心的呼喊与喧嚣。

　　罗惟紧绷的肩线这才稍稍松弛，她放下扫帚，快步走到柜台前安然静坐的玉笙惟身旁。

　　她望着眼前眉眼温婉、性子柔软的少女，语气恳切，“笙惟，你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韦卿主动登门求娶，不过是看中了你的刺绣技艺。”

　　罗惟望着眼前的少女，心底满是忐忑。

　　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见惯了人心险恶、尝尽了饥寒卑贱，是遇见玉笙惟之后，她的人生才彻底有了光亮。

　　玉笙惟不嫌弃她出身低微，给她安稳落脚的地方，带着她靠手艺谋生，让她不用再颠沛流离、苟活度日。

　　她喜欢如今安稳踏实的生活，半点都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温暖。

　　柜台后的玉笙惟缓缓抬眸，眉眼温柔恬淡，她拿出手帕，拭去罗惟额角的薄汗。

　　“他真心与否，我并不在乎。”她嗓音清软平和，缓缓开口，“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自由自在，我不想嫁人，不想再被任何人、任何规矩束缚。”

　　玉笙惟生于规矩森严的书香之家，自记事起，人生便被方寸宅院牢牢圈禁。

　　父母自小便要求她娴静温婉、精通女红，日后嫁得门当户对的良人。

　　家中从不让她外出求学，只为她聘请私塾先生入府授课，所学皆是女红刺绣、诗书雅致。

　　从小到大，她极少踏出家门，不识市井烟火，不懂世俗百态。

　　长久以来，她乖乖遵循家人安排，日复一日重复着刻板的生活。

　　那时的她，只当世人皆是如此，女子本该这般循规蹈矩、囿于宅院、归于婚嫁。

　　直到那个静谧的深夜。

　　因她日日在闺房伏案刺绣，夜深不眠，烛火通明，罗帷便借着她家窗边溢出的缕缕烛火，静心读书。

　　朗朗读书声，顺着墙角缝隙，轻轻飘进寂静的宅院，落进玉笙惟的耳畔。

　　那些文字，那些道理，是她毕生从未听过、从未接触过的崭新天地。

　　她忍不住心生好奇，趁着夜色悄悄靠近墙角，静静聆听，听书中山河辽阔，听世间百态万千，听那些挣脱桎梏、打破世俗的道理。

　　于是，她鼓起勇气，隔着一堵高墙，主动搭话，恳请罗惟将书中的新知讲与她听。

　　那些崭新的文字与思想，一点点涌入她封闭多年的心底，彻底颠覆了她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认知。

　　书中写自由，写平等，写万物生来皆有自我，写人不该被身份、性别、规矩禁锢一生。

　　她第一次清晰地知晓，原来女子不必困于宅院、囿于女红、归于婚嫁，原来人生不止一种活法。

　　她心底渐渐生出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她，不该过着这样的生活。

　　玉笙惟于是鼓起勇气，向父母坦露心声，可这番觉醒与渴求，换来的只有父母的勃然大怒。

　　在父母眼中，女子不思婚嫁、便是辱没门楣、悖逆人伦。

　　盛怒之下，父亲狠心将她锁进祠堂，断她饮食、想要磨平她叛逆的心思，逼她回归原本的轨迹。

　　幽暗冰冷的祠堂，香火缭绕，规矩森严，孤寂又压抑。

　　那几日，玉笙惟也曾心生恍惚，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就在她满心迷茫、濒临妥协之际，是罗惟带着官差匆匆赶来，将她从冰冷压抑的祠堂之中解救出来。

　　自那一日起，她彻底挣脱了原生家庭的枷锁，她可以读书识字，可以经营绣庄，可以做所有不触犯律法、遵从本心的事。

　　她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与平等，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听着玉笙惟温柔却坚定的话语，罗惟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什么：“那你方才怎么一脸凝重的表情？”

　　闻言，玉笙惟从袖中取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将刚刚看到的新闻页面缓缓展示在罗惟眼前。

　　罗惟俯身望去，目光扫过文字，下一瞬，瞳孔骤然放大，“三日后，直播……登月！”

　　登月。

　　短短两个字，落在眼底，震彻心神。

　　千百年来，世人仰望苍穹，遥观明月，只当那高悬九天的清辉玉盘，是缥缈仙境，是神明栖息的净土，是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遥远天穹。

　　可如今，她竟能近距离的看到月亮！

　　玉笙惟缓缓抬眸，透过店铺明净的窗棂，抬头望向澄澈辽阔的天际。

　　白日晴空万里，浮云浅浅，纵然不见月色，可那轮高悬万古的明月，始终静静悬挂在九天之上，俯瞰人间烟火。

　　“月亮……”她眼底盛憧憬与敬畏，“那是传说中，神明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