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摇摇晃晃,将案上层层叠叠的麻纸映出明暗交错的影。
琉璃伏在案边沉沉睡着,右臂枕着宣纸,左手还松松攥着支狼毫,笔尖的墨汁早已凝干。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段段山精野怪的志异传闻,有深山里能模仿人声的影魅,有雨夜会勾人魂魄的纸人,还有藏在枯井里索命的怨魂。
夜里风寒,从窗缝钻进来,撩得她肩头的素衣微微晃,带着山间草木的凉。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屋中。
九婴站在案边,低头看着熟睡的人,将手中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琉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点睡意的红,视线聚焦了片刻,才看清站在案前的人,下意识开口:“地珠?”
话音刚落,她眉头便骤然蹙起。
不对。
不是地珠。
眼前的人长着和地珠一模一样的脸,可周身的气息天差地别,没有少熟悉的皂角香,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的腥气。
是蛇的味道。
琉璃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对方,试探着开口:“你是那条蛇?你化形了?”
九婴弯了弯眼,笑起来时和地珠的娇憨全然不同,眼角眉梢都带着妖异的慵懒。
她嗯了一声,声音是少女的清甜,语调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我是九婴。”
“多亏了琉璃的法子,这几日攒的恐惧之力让我长出第四颗头颅,可以化形了。”
她说着还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像寻常少女展示新衣服似的。
琉璃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一模一样的脸,却全然是另一个灵魂,笑的时候眼尾带着点妖异的勾人,像淬了蜜的毒。
琉璃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可为什么……是地珠的样子?”
九婴挑眉,俯身凑近她几分,“琉璃不是喜欢这副模样么?”
在地珠身体里的时候,她看到琉璃揉地珠的头发,给地珠煮甜汤,会耐着性子听地珠叽叽喳喳说废话。
既然琉璃喜欢这张脸,那她便用这张脸。
温热的气息拂在脸颊上,带着淡淡的腥气,琉璃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避开了几分。
九婴看着桌面上的书稿,指尖划过纸面,“不过几张纸,便能让我收获这么多恐惧之力!”
“不是纸,是纸上的故事。”琉璃抬手,拍了拍对面的木凳,一副要与九婴长谈的架势。
九婴挑了挑眉,给面子的坐下,手肘撑在案上,托着腮看她。
“人会生出恐惧的缘由,从来不止死亡一种。凶狠的野兽,未知的鬼怪,还有对明日的担忧、对灾祸的惶惑。”
“杀人取惧,看似恐惧来的迅速、浓郁,实则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是最低端的法子。”
“但故事不一样。”琉璃将纸张摊开在两人中间,“一个故事能让数个人生出恐惧,两个故事,也会使一个人两次生出恐惧。”
她抬眸看向九婴,“这份力量虽不比杀人来得猛烈直接,却胜在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只有有人活着、听到并传讲这些恐怖故事,你就永远有恐惧之力可收。”
“更重要的是,”琉璃顿了顿,“不会引来正道的注意,不会有人拼命对付你,安安稳稳就能得到力量,岂不比打打杀杀强?”
九婴抬起眼,看着对面目光清亮的人。
绞尽脑汁的算计着,该如何让她少杀人的样子,真是……狡猾得可爱。
“听起来是不错。”九婴慢悠悠开口,指尖点了点纸面,“可我不会写这些故事。”
琉璃弯了弯眼,语气轻快:“我会呀。”
灯光落在她脸上,素白的面容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看得九婴心头猛地一跳。
九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勾唇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