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正好,日光穿过雕花长窗,洒落一地斑驳光影。
齐晟毫无帝王仪态地盘腿坐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眉眼舒展,唇角高高扬起,胸腔里溢出一阵爽朗肆意的大笑。
“爱妃,那樊将军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朕自登基以来,还从未像今日这么开怀过!”
齐晟眼底泛起思量,自顾自开口提议:“这般有趣的人物,爱妃见了也定然会心生喜欢。”
“深宫寂寞,长日无聊,不如朕下一道圣旨,召樊将军时常入宫伴爱妃左右,如何?”
沈卿闻言,眉心不由紧紧蹙起,心中所有的隐忍伪装、温柔恭顺都险些绷不住。
这时,齐晟目光流转,无意间扫过她纤细优美的脖颈,莹白细腻的肌肤之上,一嫣红痕迹在素净的肌肤映衬下,格外刺眼。
齐晟目光落在那处红痕上,“爱妃脖颈处怎么有道红痕?”
沈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吻痕。”
她不想再装下去了,她怕再装下去,齐旻就要下旨,让长玉进宫了。
齐晟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下意识木然点头重复:“哦,吻痕……”
两息之后,懵懂迟缓的思绪骤然回笼,他瞳孔猛地收缩。
“吻痕!”拔高的语调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与怒火,嗓音剧烈颤抖。
齐晟伸手指着她,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震惊、屈辱、愤怒层层翻涌,“你、你竟敢……”
他是大胤帝王,她是他亲封的妃嫔。
可如今,宫墙之内,帝妃之间,竟出现了这般悖逆宫规、羞辱君颜的丑闻!
沈卿神色未变,坦然迎上他崩溃失态的目光,“是谢征留下的。陛下欲如何?是下旨问罪谢征,还是降罪于我?”
“陛下敢么?陛下能么?”
一句诘问,瞬间撕碎了齐晟身为帝王最后的体面与伪装。
是啊,他不敢,也不能。
谢征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是连他这个帝王都要低头退让、小心翼翼讨好的权臣。
他空有九五名分,无兵无权、无臣无党,不过是个架空的傀儡君主,别说问罪权臣,他连自保尚且艰难,何谈惩治旁人?
极致的屈辱、无力、悲凉瞬间席卷齐晟全身,颤抖的指尖颓然垂落,紧绷的身躯骤然垮下,两行温热的泪水瞬间冲破眼眶。
沈卿看着他狼狈落泪、无助崩溃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生出几分不忍,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素帕,默默递了过去。
齐晟再无半分帝王威严,狼狈地一把夺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擦拭,泪水混着鼻涕,尽数抹在干净帕面,姿态狼狈至极。
沈卿眼底掠过一丝唏嘘。
“不甘心吧,”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无助孩童的年轻帝王,缓缓开口,“九五之尊,却无调兵之权,无用人之权,无决断朝政之权……”
“旁人做皇帝,是君临天下、执掌山河、一言九鼎、万人臣服。可你做这帝王,是困于牢笼、受制于人、俯仰由人、步步煎熬。”
“端坐龙椅,看似尊贵无双,实则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齐晟闻言,哭声微微一顿,通红的眼眸怔怔望着她,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助。
沈卿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本该肆意人生、自在逍遥,却被困在这冰冷的龙椅之上,承受着不属于你的重压与算计。”
“日日勾心斗角、夜夜忧心难眠,怕权臣逼宫、怕江山易主、怕性命不保,值得么?”
“这般戴着枷锁、苟且隐忍的帝王日子,陛下当真还要继续熬下去么?为什么不换一种活法?”
齐晟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哽咽着轻声发问:“这是李太傅的意思么?”
沈卿摇了摇头,“我不是李太傅的人,我算是……齐旻的人。”
“齐旻筹谋数年、步步为营,为的就是夺回江山。待齐旻起兵逼宫、大军围城之时,陛下的下场会是什么?”
“你无错无过,只是恰逢其会、临朝继位,何苦要为这虚无的帝位,搭上自己的余生?”
齐晟咬牙强撑:“我未必会输。”
“输赢,可不由你决定,”沈卿语气淡淡,“齐旻与你同为皇室血脉,朝臣未必会与你统一战线。”
“便是朝廷赢了,你依旧是无法掌权,看人脸色的傀儡帝王。”
话语温和,却字字戳中要害,让齐晟心底的动摇无限放大。
“可若是你主动禅位,一切便截然不同。”沈卿劝说道:“齐旻登基,必要善待于你。”
“届时,你卸下帝王枷锁,褪去朝堂重担,做个逍遥亲王,无尽富贵,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
“这难道不比日日煎熬、步步惶恐的帝王生涯好上千倍万倍?”
数年积压的委屈、压抑、疲惫、惶恐尽数翻涌上来,与沈卿描绘的安稳余生形成极致对比。
齐旻怔怔伫立原地,通红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浓重的动容与迟疑,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哽咽:“朕……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