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缓缓弥散,将室外的冰寒隔绝得干干净净。
沈卿一身暗色银纹锦袍,端坐在长案后,指尖搭在病患手腕上。
“妹妹竟不肯分半分目光予我?”沈卿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在下便这般不堪入目么?”
沈卿面前坐着的,是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脸颊带着气血不足的淡白。
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诊病上,目光一直偷偷瞟向一旁手忙脚乱的谢征,眼神痴迷。
谢征身着一身素布伙计服,在旁帮忙打理药材、称重分包。
他本是将门出身,自幼习武学文、执掌兵权,接触的皆是兵书谋略、沙场战事,面对此等状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捏着秤,小心翼翼地抓取药材,可秤砣总是摇摆不定,细碎的药材时不时撒落在案上。
谢征手忙脚乱,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全然没了平日里病弱却矜贵的模样。
可围在一旁的年轻姑娘们,却半点没有催促之意,反倒一个个红透了脸颊,低着头时不时偷瞄谢征,眼睛亮晶晶的。
她们大多是听闻溢香楼来了位容貌俊俏的伙计,特意借着求医的由头前来。
纵使看着谢征窘迫的慌乱模样,眉眼间亦全是欢喜,哪怕多等片刻,也心甘情愿。
听到沈卿的话,小姑娘瞬间回过神来,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粉。
“不是的……沈公子误会了……”小姑娘羞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局促地扭着指尖。
见小姑娘羞红了脸,沈卿笑了笑,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二十文。”
小姑娘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这二十文是何用意,沈卿义诊向来不收诊金,这也不像是药材的费用。
“红枣枸杞茶,补气养血,温和不燥,”沈卿笔尖指向一旁手忙脚乱的谢征,“他亲手煮的,要么?”
小姑娘眼眸瞬间一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二十文,“要!”
原本围在一旁偷看谢征的姑娘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簇拥上前。
一时间,长案前围满了年轻姑娘,个个眼神热切,喧闹声此起彼伏。
沈卿抬手向下压了压,“莫急,一个个来,都有份。”
一旁的谢征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捏着秤的指尖泛出青白,他暗暗咬了咬牙,心底满是憋屈与怒意。
二十文!
他堂堂武安侯,亲手熬煮的茶水,竟只值区区二十文!
屈辱、憋屈、不甘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腔。
可感受到沈卿投来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目光,谢征只得强行压下心底的怒意,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药材。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惊呼声,瞬间穿透溢香楼的喧闹,清晰地传入楼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快来人啊!有孩子落水了!”
原本热闹的大堂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转头朝着窗外望去,满脸惊愕。
沈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她没有丝毫迟疑,倏地起身,快步冲到窗边,探头朝着远处的河边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小河之上,冬日严寒早已将河面冻出一层厚厚的寒冰,坚硬厚实,平日里常有孩童在岸边玩耍。
可此刻,冰面中央赫然破了一个硕大的窟窿,碎冰散落四周,显然是有孩童不慎踩破冰面,落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看着那不断冒着寒气的冰窟窿,沈卿没有丝毫犹豫,快步推开围拢的人群,纵身一跃,径直跳入了冰冷刺骨的冰窟窿之中。
看着沈卿毫不犹豫地跳入冰窟的身影,谢征瞳孔猛地微颤,心底翻江倒海,第一个浮现而出的念头,并非担忧,而是浓烈的不甘。
他很清楚,沈卿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幼童,乃是大义。
可为何,在他最绝望,在他濒临死亡的时候,她却能冷眼旁观,对他见死不救?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沈卿与他素不相识,无亲无故,本就没有拯救他的义务,他不该苛责,不该心生怨怼。
可不甘却如同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一点点滋生出浓烈的怨恨。
他宁愿沈卿本就是冷漠无情之人,对所有人都冷眼相待,那他也不会如此失衡,如此怨怼。2
恨,恨,恨
可偏偏,她待所有人都那般温柔良善,唯独对他,独独对他,那般冷漠,那般残忍。
凭什么?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咬住他的心脏,注入蚀骨的怨毒。
谢征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这就是……”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带着蚀骨的怨怼,“恨明月。”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