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观象台浸染得愈发幽深。
赵远舟指向城郊方向,那里有片被绯色烟霞包裹的宅邸,黛瓦在渐浓的暮色中若隐若现,“天色不早了,我在城郊有处宅子,我们不妨在那里歇脚吧?”
裴思婧看向乘黄。
自踏出日晷后,这头古老的妖兽便始终静立在沈卿身侧,鎏金长发在晚风中泛着微光。
察觉到裴思婧的目光,乘黄只是抬了抬眼,墨色瞳孔里映着暮色,瞧不出情绪。
“我就不去了,”裴思婧拉着裴思恒的人偶后退半步,“有关于乘黄入队的消息还需……”
沈卿迅速抽出宣纸,提笔疾书:[裴大人不是想知道裴公子的转世么?]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让裴思婧浑身一僵。
这时,她的指尖被人偶轻轻攥住。
人偶裴思恒的眼神闪过一丝黯然,却强撑着露出熟悉的笑容,“姐姐,去看看吧。”
-
月色如融化的白银,将整座宅邸浸在清冷的光晕里。
墙内的桃树枝桠探出头来,嫩绿叶片间缀满粉白的花苞。
沈卿等人静立于府邸之外,月光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赵远舟站在朱漆大门前,挑眉示意裴思婧上前,眼神中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裴思婧犹豫片刻,抬手叩响门环。
铜环撞击声在寂静夜里荡开涟漪。
“吱呀”声中,厚重的木门向内洞开,穿月白锦袍的少年正立在门扉后。
刹那间,裴思婧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几乎停滞,“弟弟!”她的声音发颤,仿佛怕惊碎眼前的幻象。
眼前的裴思恒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阳光般的笑容温暖而灿烂。
可却又不是她熟悉的裴思恒……
眼前的裴思恒有着一双妖冶的蓝色眼睛。
“姐姐,”裴思恒笑着回应,目光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裴思婧一时间分不出自己是不是在梦里,还是因为白日里情绪波动过于剧烈,而出现了幻觉。
裴思婧踉跄着上前,指尖触到少年手臂的刹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你还活着?”
“嗯,”裴思恒朝着沈卿感激一笑,“沈姑娘救了我。”
裴思婧猛地看向沈卿,却见她已展开宣纸,[解释的话容后再叙,此刻裴大人想必更愿与令弟相拥而泣。]
紧接着,沈卿抬手抚上裴思婧后背,轻轻一推,恰在此时,少年张开双臂,将哽咽的姐姐揽入怀中。
-
晚风卷着桃花香掠过庭院,将众人引向深处的青石小院。
园子正中一张石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食物酒水,桃花的甜香混着酒菜的香气,在晚风中氤氲。
裴思婧攥着弟弟的手不肯松开,“思恒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思婧想起乘黄操控傀儡的术法,心头刚刚落下的巨石又重新悬起。
沈卿执起狼毫在纸上书写,「三个月前,我听闻天都有妖邪作祟,我本想寻幸存者问讯,却在街上遇到了崇武营的人,与重伤濒死的裴公子。]
[我便以从未见过化妖之人为由,恳请营中将士将裴公子尸身交予我研究。]
“他们……把思恒交给你了?”裴思婧不敢置信道:“可崇武营验了三次尸,没有人……”话音戛然而止。
那些平日里总往沈卿药庐送糕点的兵卒,那些会在沈卿路过演武场时悄悄挺直腰杆的校尉……
莫说是一具‘尸体’,就是沈卿要天上的月亮,为博沈卿一笑,他们怕是也愿意搬梯子去摘。
而为免她知晓真相后迁怒沈卿,那些人定会全力配合隐瞒真相,将这瞒天过海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
沈卿看着裴思婧了然的眉眼,继续写道:「我从裴公子口中得知乘黄的阴谋,却苦无证据。而崇武营的人一向对妖深恶痛绝,宁错杀,不放过……]
后半句她没写,只是指尖在宣纸上顿出个墨点。
“我说能帮裴大人找出真相,没撒谎吧?”赵远舟一脸得意,语气中难掩邀功之意。
沈卿白了赵远舟一眼,随即写道:[抱歉,一直瞒着裴大人。]
沈卿搁下笔揉了揉腕间,烛光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金斑。
突然,裴思婧离席扑来,双臂陡然收紧的力道让沈卿踉跄半步
“谢谢你。”滚烫的泪滴落在沈卿肩颈,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谢谢你……”
沈卿顿了顿,抬手抚上裴思婧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