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武营演武场蒸腾着正午的暑气,将空气拧成粘稠的浊浪。
场心站着位英气逼人的女子,绸带遮眼,一身暗色窄袖劲装,英姿飒爽,手持长弓——正是裴思婧。
她身前的房梁上,几十个酒坛高低错落地悬挂着,最深处那坛红釉酒坛尤为醒目。
在她身后,围了许多看热闹的崇武营的兵卒,兵器碰撞声间不时传出压低的议论。
无论质疑还是惊叹,裴思婧的脸上始终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她抬手拉弓,屏息凝听。
下一刻,弓弦发出裂帛般的锐响,箭矢如流星破空,穿透层层酒坛,精准命中最里侧的红瓷坛。
碎瓷与酒液爆溅的刹那,喝彩声如浪涛般涌起。
沈卿立在人群外,双眸亮得像落了星辰,下意识鼓起的掌声带起涟漪,引得周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望来。
“沈姑娘!”认出她的兵卒纷纷朝她打招呼,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放着她送的金疮药。
裴思婧利落地扯下蒙眼布条,凤目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沈卿身上。
沈卿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展开,墨字透着恳切:「在下有事想与裴姑娘单独谈谈,不知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想了想,沈卿从挎包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内装着琥珀色的梅子,裹着晶亮的糖霜。
沈卿将梅子分给众人。
“沈姑娘太客气了!”兵卒们嘴上推让,目光却黏在梅子上。
并非梅子诱人,实是递梅子的人眉梢含着三分笑意,连递出梅子的指尖都透着温软的暖意,叫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多看。
女子指尖捏着梅子递过来时,温软的指腹擦过他们磨出厚茧的掌心,那温润的触感,让攥惯了冷兵器的手都忍不住蜷了蜷。
很快,场内便只剩下沈卿与裴思婧两人。
沈卿来到了裴思婧面前,见她正用帕子擦拭弓弦。
沈卿捻起一颗梅子递到她嘴边,指尖触到她唇畔时,感觉到对方微微一僵。
裴思婧抬手拿下梅子,“你要谈什么?”
笔尖落在宣纸上,沙沙的书写声混着酒香,[一个月前,昆仑山下有妖物屠村,裴大人奉命剿灭妖邪。]
[可那妖邪却与裴大人的弟弟长的一样,或者说,那就是裴大人的弟弟。]
裴思婧捏着梅子的手骤然收紧,糖霜簌簌落下,“你怎么……”话刚出口,她便恍然。
崇武营上下数百人,哪个不是一提沈卿就眼含笑意?
凭沈卿在崇武营积攒的人缘,随便拦住个巡逻的校尉,就能打听到想要的消息。
沈卿……
裴思婧垂眸看着沈卿,忽忆起往日在营中见闻——有人捧着沈卿送的金疮药傻笑,有人说她字如其人般温软……
裴思婧正想着,女子已换了张新纸。
[裴大人为了百姓大义灭亲,令人敬佩,可……裴大人就不好奇么?]
[一个人,为何会变成妖邪?]
裴思婧想要冷笑,可女子的目光太过诚挚,仿若初春融化的溪水,洗去了她准备好的冷硬说辞,“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们有妖,大妖!]
话音未落,裴思婧身后几十个酒坛像是被神秘的力量牵引,开始左右晃动。
“什么人!”裴思婧立即转身,见到酒坛后方站着一个面容英俊的黑衣男子。
男子抬手念咒,唇边轻轻一字,“破”,几十个酒坛瞬间爆炸,水花飞洒。
水光里映出男子妖冶的面容——眸中猩红光波流转,发丝无风自动,正是赵远舟。
裴思婧握着长弓的手微微发颤,她的心有些动摇,就在她怔愣间,沈卿已将刻着‘缉妖司’三字的令牌塞到了裴思婧手中。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裴思婧蹙眉望着令牌,僵持许久,终于还是握起了那枚令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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