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宫的晨雾像被揉碎的羊脂玉,缠绕着汉白玉廊柱,在花丛间织就半透明的帘幕。
沈卿立在花径尽头,手持羊脂玉壶,指尖抚过月季新抽的嫩芽。
腕间那道蜿蜒如蛇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那是她昨夜用银簪刺破的伤口,此刻正透过淡青色的纱衣,洇出一点浅红。
廊下传来玉带扣相击的轻响,玱玹身着玄色朝服,墨发束以玉冠,缓步穿过游廊,他的影子被晨光拉长,像一道缓慢舒展的墨痕。
“玱玹当真是性格沉稳,对身上无端泛起的痛楚竟能视若等闲。”沈卿将水壶搁在石桌上,青瓷与青石相击,发出泠泠清响。
沈卿此番归来,为的便是寻那与她共生共痛的种蛊人。
她曾以为是阿念。
可当她故意被玫瑰刺划破指尖,鲜血滴在青石板上时,阿念正坐在西炎王身旁学习围棋,连头都未抬。
沈卿望着自己渗血的指尖,不得不承认指尖的刺痛并未在此地激起共鸣。
焦躁如藤蔓缠上心头,她不得已开始故意频繁制造伤痛:既然寻不得那人,便让那人来寻她。
身居高位者身边必有名医,若频繁感受痛楚却查不出缘由,定会怀疑蛊毒作祟。
而十年平静却突然发作,任谁都会将目光投向刚归来的她。
可十日,二十日,月余光阴在指尖流走,无论伤痛如何剧烈,这偌大的宫殿始终寂静如坟。
当沈卿第十七次用银簪划破手腕,血珠坠地的瞬间,她心头竟不由生出几分荒诞的自嘲。
此刻,那寻觅已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沈卿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玱玹就不怕,某日自己不明不白的失去性命?”
“据我所知,情人蛊无解,”玱玹在石凳上坐下,他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
“情人蛊顾名思义,自然是情人之间方才无解。”沈卿轻笑,指尖拨弄着石桌上的玫瑰。
玱玹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玱玹似乎……并不欢喜?”沈卿挑眉。
“阿卿为何执着于解蛊?”他的语气放软,却带着逼问的意味,“是怕我受伤,会连累你?还是怕自己将死,会拖累我?”
“抑或是……”他向前倾身,玄色衣摆扫过石桌边缘的露珠,“觉得这份维系生命的羁绊,妨碍了你的自由?”
“我……”沈卿刚开口,便被他截断。
“阿卿此番归来,便是为解蛊对么?”玱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解了蛊,便要回你的莲花楼,继续做那闲云野鹤,是么?”
沈卿垂眸,轻声说道:“在下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职。”
“我看过小夭守着你的画像枯坐整夜,”玱玹的声音忽然发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我看过她食难下咽,夜难安寝,看过她整日整夜的拥着神像哀切痛哭……”
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潮。
最初得知小夭在他与沈卿体内种下情人蛊时,他心底难免芥蒂,也曾暗中遍访名医蛊师,欲寻解法。
可当他在神庙撞见蜷在神像脚边的少女,那瘦得脱形的背影让他忽然想起祖母临终时的手、母亲自戕时的笑。
恐惧如深海暗流般漫过心尖。
他怕极了。
他怕沈卿若有丝毫损伤,小夭便会如断茎的菟丝花,随她一同凋零。
他不能再失去小夭了。
想到此处,玱玹不由怨恨的看向沈卿。
他恨……
小夭为了沈卿宁愿困在这九重宫墙里,可沈卿却不肯为小夭折断一根自由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