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镜面难堪地沉默着，面前是面带微笑，对他伸出手的高挑青年。与自己同出一辙的乱蓬蓬黑发与鸢色眼瞳，不同的是眼底的笑容一个是沉寂的冰，一个是温和的棉，一个给人阴郁苍白之感，一个给人如三月春风般暖。

太宰很清楚对方是谁，看样子对方也明白现在倒映在镜子中的是何方神圣。他围着镜子上下打量，时不时用手指摩挲着下巴贴近，仿佛十分好奇似的凑近看着，同一模一样的自己对视着，从左眼透出如云端仙人般冰冷的探究。

“好厉害、好厉害。应该说不愧是我吗。”对方终于从镜子前直起身，又对身上的物品上下其手：“真厉害。这条红围巾我还没真正去拿走、系在脖子上来着。真棒啊同体君。”

他一连说了三次“好厉害”，但太宰明白对方只是在嘲讽自己罢了。不过尽管如此，太宰还是扯了扯嘴角，嗓音压平回答：“多谢夸奖。”

“回答也同样具有太宰治的特色呢。”对方随意地环视着房间，目光落在墙壁上：“那片血迹还在啊。也对，如果是太宰治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值得欣赏——就像森鸥外那样。没错吧？”

他很肯定的说话。

“的确如此，正向你所认为的。”

“你好没有意思唉，连俏皮话都不会说吗?这就是当上首领之后吗，真惨啊。”

“如果你觉得那样，那就是了吧。”

太宰坐在座位上，用手支着下巴，视线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了有墨迹的文书。羽毛笔在桌布上躺着，墨水浸湿了一片。刚想捡起羽毛笔，却突然想起自己是什么形态，于是静静地沉默了。

“不要动那个。”太宰制止了对方欲要打开窗户的动作，坦然道：“会被人击破窗户的。如果你不想现在死掉的话，还是不要去打开它。”

对方闻言，歪头看向太宰笑道：“你还真是胆小。是首领的通病吗。”

“所有的太宰治皆是如此。我只不过是将其直观地展现出来了而已。”

“唔，这么说也没错。”对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意地舒展着自己的四肢：同体君看起来十分地了解现状呢，不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我现在是满头——雾水哟。”

才不是这样。太宰眯了眯左眼：“就像你想到的那样哦，没有必要去怀疑。”

“按照我的想法嘛……”

太宰看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在沙发上歪倒。狭小的沙发空间被削瘦却高大的体格填满，对方以一种奇怪又看似重心不稳的姿势坐……

不，或许不能说是“坐”了。因为对方现在正处于一种半坐不坐，半躺不躺的状态，就在这种扭曲坐姿的情况下依然稳当地位于沙发之上，露出的没有缠上绷带的眼睛正缓缓睁大慢慢放空。

太宰：“……”怎么说呢，还挺新奇……个鬼。

“按照我的想法嘛，”对方在不久之后开口：“既然这里是镜像空间的话，根据镜子成像的特点：相同、等大、相反，这三点可以确定我的思路，接下来只要向正主寻求答案就行——不过，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只有“太宰治”才最了解“太宰治”。

太宰微微一笑：“没有必要去怀疑。太宰治，按照你的想法，那就是事实。”

“那还真是不错……”

敲门声突然响起。声音通过电子设备传来，电脑屏幕的监控上出现了白色的身影：“首领，我是敦。响应您的号召，特来拜访。”

太宰和太宰治的声音交融在一起：“请进。”

“嗯嗯？是敦君啊。声音听起来不太妙呢。”太宰治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随意道。

敦开门走了进来，立刻单膝跪下，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太宰先生。”

太宰将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幕，没有开口阻止——也无法阻止。

“敦君，起来吧，地上凉。”太宰治道。

敦用紧张的声音说道：“好的……太宰先生。”随后他抬起了头，眼睛不明所以地睁大。

“太宰先生，您这是……”完全没有搞清状况的敦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突然变得不正经的首领，又默默将话咽下，从地上站起来将手背后，神情恢复了平静。

“关于这次的任务，和您预想的分毫不差。a组织和b组织联手，我与黑蜥蜴的各位一同清除了他们。炸弹也很好地避开了，经过证实，确实是xx型号的。今日的事件也完全没有出现超出您头脑的情况，太宰先生。”

红围巾的一端落在了地上——是太宰治换了个姿势。他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围巾的异状，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敦。“太宰先生……？”敦歪了歪脑袋。

“真厉害啊。”太宰治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对谁说话。

“敦君是我的得力部下，我的好助手呢。”太宰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太宰治。”

“啊，这样好了！”太宰治突然右手握拳，敲在左手的掌心。面带笑容地对敦说道：“就这样吧，敦君。我刚好饿了，没有力气处理文书工作了。你去，嗯…xxx街的xx店，替我买两碗茶泡饭来吧？多余的那一碗算是请你的。”

“……？”敦显而易见地疑惑了：“茶泡饭？”

太宰治高兴起来，声音轻快：“没错没错，快去吧。敦君一定能很好的完成吧？哦，忘记说了。茶泡饭之后要请回来哦，请我吃。”

敦点了点头：“明白了。……如果是命令的话。请静候佳音，太宰先生，我稍后就回来。”

敦转身开门，向外走去。大门被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太宰治一人。

“虽然不就之前就发现了，但是现在才想起来询问啊。”太宰治又换了个姿势，屈肘在沙发的把手上托着下巴，盯着一动不动的太宰：“按道理来说，首领应当有人贴身保护着的吧。也就是说，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是某些人被支走后的状态。是谁呢？”

“同是太宰治，不如你来猜猜看吧。”

“这样。”太宰治淡声道：“是中也和小银。”

又是肯定的语气，并且没有半分向要进一步探查的意思。太宰笑容缓缓扩大：“没错，是正确的答案。真厉害啊。”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知道吗，首领君？”

太宰对他多变的称呼表示接受良好：“在看到敦的那一刻，你就明白了。”

“宾果，回答正确。想要什么奖励吗？”太宰治对他笑道：“比如，让我快点离开什么的。我出现的几十分钟内应该对你造成了挺大的困扰，例如计划被迫延续之类的。”

“你知道了啊。”太宰愉悦地眯起眼睛：“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啊，是那样……”

“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啊。”

“……”

“不如我来说说我的推理吧，这也是讲给除我们之外的人听的。”太宰治缓缓道：“镜中的世界和现实是相同等大且相反的，因此大家都存在。通过这里的我是首领、敦加入Mafia可以推断出此时的芥川应该位于侦探社。为了达成某样计划，需要芥川和敦碰面的媒介，而那个媒介正是身为芥川妹妹的小银。中也作为Mafia的武力值担当，自然成了能贴身保护首领的对象。”

太宰静静地听着。

“我为什么要成为首领呢……”停顿几秒后，太宰治继续道：“由此看来，他还活着。”

“他”是谁，二者心照不宣。

良久后太宰开口：“分毫不差。那个人还活着，现在也活动于横滨的某处。但是，你不能和他见面。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第一面，必须是我在不久之后去见到的。”

太宰治笑道：“明白他还活着就够了。这个世界还活着的他……怎么说呢，还是谢谢你。很痛苦吧，作为这个世界的我。”

从过去无数个决定的分支、唯一能够让那个人安心活着的平行世界。

“不用客气。”太宰道：“我只是作为太宰治，完成了无数个自己共同的愿望。仅此而已。”

独自一人战斗，只要他还活着就够了。

太宰睁开眼睛，将落于地的红围巾末端捡起，走去桌边合上了羽毛笔。

“太宰先生。”敦的声音从电子设备中传来：“应您的要求，茶泡饭已经买来了，依旧热着。”

“请进。”太宰站在桌前道。

门应声而开。

太宰治维持着站在镜前的姿势上下打量着自己。冰凉的镜面上倒映着狭窄明亮的房间，黑发青年脸上是明亮的神情，右眼没有绷带。

他向后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蹭了蹭白色柔软的枕头。

“从无数选择中分支出的世界。只存在于镜子里的虚像……吗。”

“太宰先生！”门外中岛敦苦兮兮的声音透过门窗传来：“我要拦不住国木田先生啦！快点起来工作，请不要再摸鱼了！！”

“嗯嗯好好，这就来这就来——”太宰治懒洋洋地依依不舍地下床，走去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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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虚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