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末四月初,横滨下了一场大雨。正是樱花飘落的季节,于是公园的小道旁铺了一层厚厚的粉色。虽然落下了那么多,但樱花却像完全不受影响似的,依旧繁茂极了。
空山新雨后,天空碧蓝,水面无波,倒映着缓慢飘过的薄薄浮云,优哉游哉,仿佛底下无声的争端不会惹到它身上一般——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太宰治正被掐着脖子,抵在湿淋淋的巨大樱花树上。摁着他动脉的那只手被裹着黑色手套,黑手套的主人有一双凌厉的蓝眸,此刻正狠戾地看着他,抿着嘴,一句话也懒得说。
斯情斯景,太宰治却愉快地眯起了眼睛,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晃了晃,咧开嘴巴笑了笑:“哟,中也,好久不见呀。”
那人轻嗤一声:“特意来我眼前晃悠找不痛快,怎么,被逮到了只是这样说?”
黑手套那层布,下方的脉搏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血管中流动着灼热的液体,只觉得烫。
中原中也不着痕迹地移了移拇指,对上太宰治含笑的鸢色眼瞳,只想往他那张装模作样的脸来上两拳。
2.
太宰治没想到真那么巧。只是凭借着一时兴趣拐进了公园,没有多远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看着什么东西出神的中原中也。
依旧是他认为土的掉渣的黑色礼帽,一成不变的矮小身材,就那样蹲着,挽起来袖子的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露出一片偏白的健康皮肤。
他黑色风衣的下摆落在了地上,粘着一些泥土与粉色的花瓣,在这飘落樱花的树下,竟然没有半分违和。
仿佛是与生俱来,能与这温柔色调融为一体的温柔。
“太宰先生?”公园外抱着东西的白发少年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作势要往这边走:“怎么了吗,为什么突然想要到公园看看……”
太宰治摇摇头,脚步轻快地走回中岛敦身边:“没什么,只是看到了很多落下来的樱花啦。真多!是即便在那里自杀可能也不会成功的程度呢。”
“哈哈哈……”没有人会想在这里自杀吧,除了太宰先生。“说起来,都到四月份了,还真是快呢……樱花也不过才盛开了一个星期左右,这就要消失了,有点舍不得呢。直到失去了才会想起来珍惜,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中岛敦向前走着,而后发觉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回头时,只见那人若有所思地站着,一动不动。
“太宰先生,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太宰治快步跟上:“只是觉得阿敦说的很有道理。”
“那是有感而发啦。”
路过一颗又一颗落花,太宰治不由得透过缝隙看去。那里蹲着的黑色身影,早已随落花一同,消失不见了。
3.
脉搏还跳动着,这人就还活着;脉搏不会跳动,这人就死了。
太宰治用手按压过许多人的脉搏,有些是强而有力地跳动着的,有些是微弱地跳动着的,还有一些是安静的,青筋沉默着的。
他触摸过“死亡”,因此渴望这种冰冷的沉默,所以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溺在那黑暗中。会在黑暗里紧闭着双眼,因为睁眼就会疼痛。
可不论多少次,总会有人将他从快要溺死在里面的黑暗中拉出来,禁止他试图停止自己脉搏的举动。或是男人,或是女人,或是少年,或是青年,或是中年人 ……
但,在他那段短暂的“黑春”中,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到次数 最多的是那个人,那张脸上有一对凌厉的蓝眸,还有气急败坏的神情。
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出水面,当他反扣住时,掌心里传来的是有些灼热的触感。
脉搏有力地跳动着,在腕间、在颈间。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去。太宰治感受到了喜悦,淡淡的,无与伦比的,得知生命还在跳动着的、喜悦。
4.
次日清晨,太宰治又去了公园。樱花比昨日落得更多了,沾了雨水,草叶与花瓣上滚动着露珠。沙色风衣的衣摆轻轻扫过,立马染上了深色的痕迹,但太宰治不觉,只是向前走着。
远远看到那个位置空无一人,于是缓缓走过去,双手放在兜里,站在树下望着无波的天。
朝阳和着微风吹向树梢,摇晃间,落花已铺满小道。
熟悉的气息飞快的擦肩而过,太宰治侧身一闪,黑色的身影落在地上。风衣扇起小风,又是花瓣开始飘。中原中也按着帽子,嘴角一挑:“哟。”
太宰治顿时觉得不妙,抬起脚打算跑。但天旋地转间,自己已被扼着喉咙抵在樱花树上。
中原中也就算撤去了重力,那股力量也不容小觑,想要挣脱是不太可能的了,于是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不揍你两拳,可对不起我自己啊。”中原中也起拳头,准备给太宰治来个友情破颜拳,不料被太宰治抓住了空隙,借着身高的优势回抓住了他的拳头。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抗。太宰治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他的颈间,声音低沉的像情人间 的呢喃:“中也,你还活着啊。”
另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悄然按上了中原中也腕处的脉搏。
那根青筋流动着滚烫的血,此时正一下又一下、跳的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