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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传9:十年一觉《红楼梦》

经典加经历

张爱玲和红楼梦的不解之缘,张爱玲的《红楼梦》考证持续了近十年,1976年,她还把这些文字结集出版,书名叫作《红楼梦魇》,足见她对此书的疯狂痴迷。

张爱玲前半生写小说,后半生研究小说,对小说的钟情从断文识字开始直到后来,一直未曾稍减,而她最入迷的始终是中国古典小说。研究《红楼梦》是张爱玲在中国研究中心的工作,也是可以带来巨大满足的工作。她跟《红楼梦》的关系之深,新文学作家中无一人可比,她曾称《红楼梦》和《金瓶梅》“在我是一切的源泉,尤其是《红楼梦》”;她素来不喜理论文字,关于《红楼梦》的却看了一大堆。最令她扼腕叹息之事莫过于《红楼梦》未完。她在《红楼梦未完》中写道:“有人说过‘三大恨事’是‘一恨鲥鱼刺多,二恨海棠无香’,第三件记不得了,也许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应当是‘三恨《红楼梦》未完’。” 关于《红楼梦》的这个“结”由来已久:她十二三岁看石印本,看到“四美钓游鱼”便觉“突然日色无光,百样无味起来”;1954年前后在香港看见根据脂批研究八十回后事的书,便说“在我实在是情感上的经验,石破天惊,惊喜交集,这些熟人多年不知下落,早已死了心,突然又有了消息”。60年代初到香港写《红楼梦》的本子,虽然事情未果,她肯定有过大概的构想,自然也要面对八十回以后故事如何发展的问题。现在是她自己着手来解这个“结”了:她的研究涉及红学中的许多问题,然其起点都在“红楼梦未完”,她的研究也都是对“未完”的研究。她说:“《红楼梦》的一个特点是改写时间之长——何止十年间‘增删五次’?直到去世为止,大概占作者成年时间的全部。”一次次的修改,于是有了不同的稿本,廓清这一个个稿本的本来面目,辨明其间的起承转合,复追究它们和续书之间的关系,从而洗出一个真正属于曹雪芹的《红楼梦》,这,便是张爱玲的心愿了。

张爱玲做研究也还是站在潮流外面,认定许多问题文艺批评派不上用场,她的研究全是考证性质。比如这本书究竟是自传还是创作的问题?她还是从考据入手,将书中故事与曹雪芹、脂砚的经历对照参详,比如黛玉的个性轮廓是根据脂砚早年的恋人,但是发展下去,作者已将其“视为他理想的女性两极化的一端”,正面写宝黛的几场戏皆定稿较晚,出于想象;而宝玉大致是脂砚画像,也加入了作者个性的成分,出园及袭人别嫁等也有迹可查,但绝大部分内容出于虚构,等等。因此,书中的人物故事或纯是无中生有,如金钏[jīn chuàn],可证“《红楼梦》是创作,不是自传性小说”。

红学千门万户,考证的侧重点一般归为两类,一类注重作者家世生平的“曹学”考证;另一类则注重文本的“红学”考证。张爱玲的考证无疑属于后一类。她说她最初的兴趣所在原是故事本身,其实到最后她的兴趣也还在这里,她理清一个个稿本本身就是在理清故事,如果说各个稿本的错乱矛盾就像一个梦,那么,对她而言,她的考证就是在圆梦。要圆这样一个大“梦”,张爱玲说:“我唯一的资格是熟读《红楼梦》”。

张爱玲自称“不同的本子用不着留神,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跳出来”,对各本的一些极细微的差别也极敏感。后四十回出自他人之手,这一点早有人论及,但张爱玲的考证却有她的特点,她的论据全从细读中出。比如她发现前八十回“通部不提黛玉的衣饰”,仅有两次约略写到,第八回下雪天在薛姨妈处,“宝玉见她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duì jīn]褂子”,再就是赏雪的一场戏,写到黛玉披鹤氅[hè chǎng],束腰带,穿靴。两次都是下雪,而衣着都是没有时间性的,是古装。由此看出作者用意:“‘世外仙妹寂寞林’应当有一种缥缈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此外“写黛玉就连面貌也几乎纯是神情,唯一具体的就是‘薄面含嗔’的‘薄面’二字。通身没有一点细节,只是一种姿态,一个声音”,而后四十回居然靠实地让她像宝钗一样着时人的装束,穿“水红绣花袄”,头上插“赤金扁簪”,这实在迥异于曹雪芹的手笔。

以小说家的身份,张爱玲最最留意的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过程:“从改写的过程上可以看出他的成长,有时候我觉得是天才的横剖面。”她的一个基本的预设是,曹雪芹是在一个前无古人、毫无依傍的情形下单人独马地摸索着创造一种全新的小说——“他完全孤独”,所以有从幼稚一步步走向成熟的一面,也有摸索中的犹疑徘徊。张爱玲从这里出发去解开书中的许多谜。比如各本年龄的不一,她解道:“早本白日梦的成分较多,所以能容许一二十岁的宝玉住在大观园里,万红丛中一点绿。越写下去越觉不妥,唯有将宝黛的年龄一次次减低。中国人的伊甸园是儿童乐园,个人唯一抵制的方法是早熟。因此宝黛初见面时一个才六七岁,一个五六岁,而在赋体描写中都是十几岁的人的状貌。”

从首创者孤立无援的处境,张爱玲来看取《红楼梦》改写过程中的双向运动:一方面越来越成熟,许多后加的部分异常精彩,而据她的考证,写宝黛感情上的高潮是最后写的,也是到最后写得最是得心应手;另一方面,“从现代化改为传统化”却又是“此书改写的特点之一”,她推断百回本之前的一个早本结局是宝玉、湘云这对“白首双星”落魄潦倒,其苦况一直写到宝玉死为止。这“黯淡写实的作风”与传统小说整个不接茬,甚至近代的读者也难以接受。而到了百回本,结局改为“青埂峰下了情缘”,结在禅悟上,更接近于传统小说的神话套路。两相比较,张爱玲不禁感叹:“这第一个早本结得多么写实、现代化!”以她看来,显然是作者遥遥走在了时代的前面,不免心虚,回过头来迁就读者欣赏习惯,于是有了改写后的版本。

张爱玲忖度[cǔn duó]作者当时的处境,相信增删五次前的早本不仅没有写抄家,甚至也没有写获罪,只是写到了贾家逐渐衰落,而不是突变以致家败。这实在是因为作者不遗余力地规避文字狱,没有了这个突转,增删前的早本可以说是性格悲剧:“宝玉思慕太多,而又富于同情心与想象力,以致人我不分,念念不忘,无法专心工作,穷了之后成为无业游民”,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误了自己;早期版本的结局除了可以说是性格的悲剧,也可以说是“成长的悲剧”——“宝玉大了就要迁出园去,少女都出嫁了,还没出事已经散场”。然而后来又为什么把结局改成抄家和出家呢?张爱玲从艺术上的要求做出了解释,一方面她认为,如果把贾家的败落归咎于宝玉自身,那么将很难获读者的同情,而且一时也败不到那种程度,要使家败得令人信服,迫不得已还是写了抄家;另一方面,她认为“大观园作为一种象征,在败落后成为今昔对照的背景,使全书极富统一性”,作者自然不愿放弃这种统一性,但在承平之世,如何能让这园子败落到如此田地?“为了写实,自一七五四本起添写抄没。”至于早期版本没有的宁府,为什么在添写了抄家的情节后迅即出现,她也从曹雪芹对文字狱的畏惧心理中得了解释:“一写获罪立刻加了个宁府作为祸首与烟幕,免得太像曹家本身。” 并加议论道:“曹雪芹是个正常的人,没有心理学上所谓‘死亡的愿望’。天才在现实生活中像白痴一样的也许有,但这样的人却写不出《红楼梦》来。”从上举数例不难看出张爱玲的考证与众不同,别有意趣,类似的例子还有许多。

张爱玲的《红楼梦》考证持续了近十年,1976年,这些文字结集出版,书名叫作《红楼梦魇》[mèng yǎn]。不过“魇”的本意是噩梦,考证对她可没有这层意思,正相反,那是赏心乐事,她说那过程“像迷宫,像拼图游戏,又像推理侦探小说”。除了智力上的,《红楼梦》对她也有心理上的感情上的意义。《红楼梦》之于张爱玲,简直就是一个家园,她曾说:“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这里面全是熟人,走进里面去也许比走进外面的世界容易得多了。重温《红楼梦》是不是有一点像回忆?用她散文里的话,那就是“回忆这东西如果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她在《红楼梦魇》的自序里为自己题了一联: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

我最近也在看《红楼梦》,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觉得这真是一本奇书。所以,选择写张和红楼梦的话题,多少有点私心在里面。如果说,对张而言,十年考证是圆梦的过程;那对现在的我而言,再读红楼便是寻梦的过程。于梦中感悟现实,又在现实里接近梦想。读到张爱玲这一章书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禁不住想,是否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和安排,不然何以在我重新拾起红楼梦,对它越发入迷后,又恰好碰到了这个美好的女子,得到她也曾十年一觉《红楼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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