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章讲到张爱玲和胡兰成那为人乐道的爱情故事,本期我们来聊聊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同样重要的——友情,孤僻如张爱玲,到底怎样的人才能进入她的友情世界;于她而言,友情又意味着什么呢?亲爱的,我和你一样,充满了好奇。话不多说,一起来看。
有两个人的名字在张爱玲的公开谈话中屡屡出现,而且每次出现必定是赞叹之词。这两个人就是炎樱和苏青。炎樱是张爱玲在港大的同学,后来几乎成为张形影不离的朋友,直至张定居美国,两人也时常在一起,她恐怕是跟张相交最久、私交最好的人。苏青则可以说是张的文友,沦陷时期跟张在文坛上齐名,是现代文学史上应有一席之地的女作家,同行之中要数她跟张气味相最投,关系也最密切。因此这两人都值得多写几笔。
炎樱是锡兰女子, “炎樱”是张为她取的名字。张爱玲在港大三年,几乎没有朋友,她总是用她略显挑剔的冷眼把周围同学一一看了个透。唯独对炎樱,她没有冷眼相向,还亲如手足。张爱玲敏感却不多愁,不哭则已,要哭就是号啕大哭。据说她就大哭过两次,其中一次就是某次港大放暑假,炎樱没有等她就回了上海,她平时并不想家,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落了单,倒在床上大哭大喊。
炎樱与张爱玲有共同的爱好,两人都爱绘画,都喜欢服装,都善于领略日常生活中的情趣。在港大的时候她们就一起作画。张爱玲勾图,炎樱着色。炎樱曾为《传奇》设计封面,她的画见出她的聪明才气,张爱玲也特别欣赏她的聪明。张爱玲的聪明常跟她的苦思冥想分不开,炎樱则更有一种不假思索的急智,她的聪明以此也更多散落在脱口而出的俏皮话里。张爱玲觉得任其随意挥霍掉实在可惜,就会记下一些妙语,于是有了《炎樱语录》。也因此,她常在炎樱身上找灵感,沦陷期最末的一段时间里的散文,几乎是无炎樱不成篇。炎樱不谙中文,中国话说不了几句,汉字也不认识几个,但她中国的种种事物充满了好奇。当她跟张爱玲谈论的时候,会经常发问,这对张肯定也有所触发。张爱玲对中国人生活的张看里,有些或者借了炎樱好奇的眼光,所以她比其他作者,更能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她所处的环境。
张爱玲很喜欢在人前说炎樱的好话,知道亲近的人如姑姑、胡兰成也喜欢她,她就很高兴。同样得,虽然炎樱因为语言关系读不了张的作品,但她却似乎是张最忠实的捍卫者。张在公开场合露面,她几乎每次都很乐意地随了去“保驾”、捧场。有一次,在《传奇》的座谈会上,与会者赞美之余多说张的作品整篇不如局部,单个的句子又更见其好。炎樱就替张辨道:“她的作品像一条流水,是无可分的,应该从整个来看,不过读的人是一勺一勺的吸收而已。”这也许是张爱玲想说而在这场合不便说的话,炎樱可说是她的代言人了。
事实上,从性格上讲,张爱玲跟炎樱完全是两种人。张爱玲冷漠好静好独处,炎樱却是热情好动好热闹。虽然性格很不相同,张爱玲却喜欢跟炎樱相伴。她曾说她不喜欢小孩,但她却喜欢炎樱的孩子气。她们一起谈天说地,从东西文化一直谈到男女私情;她们一起忙《流言》的出版;一起筹划搞时装设计;她们一起逛商店,泡咖啡馆,吃冰激淋……以至于胡兰成忍不住说,他们三人在一处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笨拙多余的。
也许炎樱之于张爱玲,比张爱玲之于炎樱更重要。只有跟炎樱在一起的时候,张爱玲与她自己年龄相称的那一面才得以更充分地显露出来。她们即使谈严重的话题也可以做到很轻松,而张爱玲的文章每写及炎樱,笔调也就轻松起来。在炎樱面前,她也许是最放松的,没有了一贯的矜持:也许是因为炎樱的性情,也许是因为她们相识时毕竟只有十七八岁,总之跟炎樱在一起时的张爱玲似乎更容易回到一种少女的心境、少女的情怀。
如果说跟炎樱在一起,张爱玲面对的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世界,那么和苏青在一起,她则进入到一个更带世俗气,然而也更有人生酸甜苦辣滋味的女人世界。
苏青比张爱玲大四岁,她在文坛上出道要比张爱玲早好几年,在读者当中,她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自传体小说《结婚十年》。张爱玲成名后,上海文坛上似乎形成了苏张并称的局面。搞批评的人谈到张爱玲,时常顺笔就写到苏青;写苏青,时常不免就提到张爱玲。她们两人的相似处和相异处同样明显,都是大名鼎鼎,又私交甚笃,正是比较的好话题,所以两个名字往往一起在报刊上出现。苏青的大胆感言、毫无忌惮,常令一般女人要避她三分,而她似乎也对女人表示不耐,女作家中也没有什么人令她佩服,更多的时候她倒是乐于同男人为伍。但她对张爱玲却是另眼相看,她常说:“张女士真可以说是一个‘仙才’了,我最钦佩她,并不是瞎捧。”张爱玲恃才傲物,一般女作家根本不放在眼中,唯独对苏青很是抬举,张曾说:“如果必须把女作家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张爱玲又是脾气古怪、不能容人的,而苏青的要强与直来直去又很容易得罪人,张却对她格外宽容,说:“在日常生活中碰见形形色色的人,因为我的幼稚无能,我知道我同他们混在一起,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如果必须有接触,也是斤斤计较,没有一点容让,必要个恩怨分明。但是像苏青,即使她有什么地方开罪我,我也不会记恨的。”写作上两人似乎也有一种默契,有时就像是在唱和。张爱玲有《我看苏青》,苏青投桃报李,还一篇《我看张爱玲》。张爱玲写过一篇《自己的文章》,苏青也有一篇同题的随笔。
张爱玲与苏青的关系不像炎樱,她和炎樱常来常往,跟苏青则很少见面,她们的交情似也不在女人间特有的“推心置腹”或“私房话”。张爱玲的衣装总是标新立异、独出心裁的,对苏青衣着随了街面上的时髦走,单讲派头、考究,自然不以为然。其实两人的差别又何止这一点?张爱玲就曾在文章里说:苏青即使在她自己的写作里,也没有过人的理性;在理论上,也往往跳不出流行思想的圈子;是个眼高手低的人。张爱玲不会去敷衍写捧场文章,她这些话都说得很实在又有分寸。而把这些话题颠倒一下,就可以用到她自己身上去:张爱玲手不低,但眼是高的;张爱玲富于理性,思想不被流行见解所缚。张爱玲敢说她能“纯粹以写小说的态度加以推测”苏青,又说:“我喜欢她超过她喜欢我,是因为我知道她比较深的缘故”。张爱玲这样说的言外之意就是她对苏青的了解超过苏青对她的了解,她能看透苏青而苏青吃不准她。所以跟苏青这样的人交往,张爱玲是有一种安全感的。
虽然性情不同,处世方式各异,文章路数大相径庭,张爱玲对苏青仍怀有好感。她说她跟苏青谈话,到后来常有点恋恋不舍。因为她经常在苏青那里看到和得到她所匮乏的东西。张爱玲的矜持是否有时也让她觉得生活有种不能承受之轻?她的怕受伤、易受伤是否也让她有时候忍不住羡慕苏青在感情上屡屡受挫却依然能全身心投入的“健康的底子”?张习惯把种种自己尚未经历过的事先就想清楚了,是否也因此,生活于张而言,不过是“第二轮的”?所以张爱玲对苏青是既感到优越,又不无羡慕的。一方面,以她的聪明,她当然明白她的判断力比苏青高明,知人论世更有见地;另一方面“人是不能多想的”,多想万事皆悲,高明的结果经常是“高处不胜寒”,那优越守着也就有些心虚。所以张爱玲要恋恋于苏青让她感到的暖意:苏青凭常识看人、行事,享受物质生活,用张的话说,苏青对于她“就象征着物质生活”,而物质生活是现世的、常识的、安稳的、实实在在的。
当然,张爱玲和苏青的投合也不仅仅只是性情上的互补,她们毕竟还有许多看法上的一致。张说她们都有着非常明显的“世俗的进取心”,以及对生活情趣的把握。革命、理想、罗曼蒂克的爱情,这些都是超世俗的,世俗的则是名、利两端,身为女人,她们的世俗的进取心又可以解释为,她们想得到普通妇女希望得到的那些东西。这就是她们的现世关怀,这也就是她们基本的取材范围:婚姻、爱情、家庭、女人的挫折、女人的处境——一个充满女性气息的世界。张爱玲的经历限制她把重心放在婚前的女人,苏青结过婚又离了婚,将更多的笔墨用去写女人为妻子、为母亲的甘苦。以女性生活的历程和天地看,她们的创作倒又是相互衔接、补充的。
从这章看,无论是张爱玲跟炎樱的友情,还是她和苏青的友情,都有一些共通点:首先,对方得有她可欣赏之处;其次,她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最后还很互补,特别是她们两人的出现都在不同程度上弥补了张在人生里的缺憾:炎樱让张爱玲体会到少女本该有的天真浪漫;苏青呢,则让张爱玲领略到了真实生活的热烈精彩。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完美的,所以我们才需要友情来彼此温暖和成全。亲爱的,愿你也三五好友常伴左右。下章带你去了解张爱玲和红楼梦的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