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建成后数年仙门百家相安无事。清谈会还是开得频繁,本无事商议,只是金光瑶想见那个人罢了。
世人皆说金蓝之交,相交莫逆,不说泽芜君对金光瑶的信任令人咂舌,只说金光瑶对待蓝曦臣的毫无保留让我都嫉妒不已。
这几年间,我的容颜不曾老去,连一根白发丝都找寻不见。碧草常常赞叹金光瑶对我的无微不至,常寻了上好的药材食膳给我,寻常夫人没有不羡慕的,我明白,他只当我是他的妹妹罢了。
顶多是含有愧疚的妹妹。
我宁愿做个寻常夫人,即使容颜老去,膝下凋零,有夫君的关心也足够了。
我倒不很寂寞,也不缺关心。我与江澄常常通信,是虽说多是关于金凌的,可我看得出,江澄是真的栽了。栽在我的手里。我们私下交好,金光瑶自然一清二楚。许是因为我的缘故,云梦江氏与金氏的和金凌关系缓和不少。相反的,因着江澄与蓝忘机总是不和,弟子们有样学样,倒不似以前那样和睦了。
最初的得意和快意过后,愧疚渐渐啃噬着我的心。明知与江澄没有结果,明知莫玄羽会坠入深渊…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追寻他的脚步,在漆黑的角落搅风搅雨。
听说莫玄羽,那个有着纯净眼神的少年郎疯了,受人欺凌,过得也很不如意。
我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做了一场梦,梦见那日在金麟台上,我牵住了他的手,一同逃脱这困囿之地。
当梦醒来时,我不禁嗤笑自己的病态,金光瑶,我与莫玄羽本是同胞的兄弟姐妹,此生是不可能的了。
后来金凌渐渐大了,江澄开始带他出门夜猎,数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金麟台一下子沉寂下来,倒教我不太习惯了。
今年已是乱葬岗围剿之后的第十六个年头,我失去阿松的第十三年,也是金凌首次独自去夜猎。
这许多年过去,金光瑶一直尽心尽力地修建瞭望台,又相助江氏寻找夷陵老祖的踪迹。江澄他总不肯相信那人已死了。
可忙了这些年也没找到丁点头绪,渐渐也就放下了。
那数年前越狱杀人的薛洋也未见任何踪迹,那些受害的小仙门也慢慢不再追究。仙督的事务算起来倒比前些年少了许多。
可没闲多久,清谈会又要筹办起来了,此次是金家宴请百家,我们不得不再次忙碌起来。
金凌倒是夜猎归来了,带着他的小仙子日日陪我开心。
偶尔金光瑶也会在,我们像一对寻常夫妻细细听着。
金凌不知什么邪祟把莫家庄都灭了门…
莫家庄,那莫玄羽…
金凌说到这突然噤声,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
金凌莫玄羽侥幸没死,还与我们几家子弟一道夜猎呢。
金凌小叔叔,小婶婶你们知道吗,那个被通缉很久了的薛洋原来一直在义成城,把活人都做成了傀儡。
金凌一脸气愤,连连比划着。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莫玄羽,这个多年来无人敢在我耳边提起的人,骤然间乱了我的心。那个曾向我投来的满是眷恋的眼神的桃花眼少年,似乎变得很不一样。
金光瑶瞬息间面色变了几遍,只有我与他日夜相处才看出来的。
想那薛洋一逃数年不见踪影,肆意在义城这个小地方作恶,百家的瞭望台竟一无所知。还有那灭莫家庄满门的邪祟,无一不狠狠打了仙督大人的脸面。
想罢叹气,不平静的日子又要来了,我们“夫妻”少不得聚少离多了。
我近日里常常头疼不已,连带着梦里也不安宁。
我的阿松在梦中仍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娃娃,只是等我去抱他,他便蹬着小腿啼哭不止。
我还梦到我母亲,她泪眼朦胧,不住地说对不起。
一时又是那年莲花坞的灯会,我与江澄执手相望之时,身边穿来恶人的狞笑与阿松大声的嚎哭。我顿时惊慌不已,追着那声音而去。一片雾气蒙蒙中,却遥遥望见见了莫玄羽。
他双眼通红,神色愤恨,挣扎着被金家修士扔下了金麟台。
往事一幕幕如在眼前,我缓缓睁开眼,却原来又是一场惊梦。
连日里的噩梦让我疲惫不堪,可还得强打起精神来主持清谈会事宜,因此我不得不施了厚厚的脂粉。
来兰陵的清谈会的仙门百家之中,江澄总是早早到来,此时他正与金光瑶站在一处,训得金凌低垂着眉眼,好不可怜。
金光瑶江宗主,阿凌已经知错了,这些日子都没什么胃口。
金凌是啊舅舅,我都饿瘦了。
我默默来到他们身边站定。金凌眼神一亮。
金凌小婶婶和小叔叔替我作证。
说罢又担忧地仔细看了看我。
金凌小婶婶还是时常梦魇吗?
面对江澄不动声色地担忧,我给了他个安慰的眼神。
聂宗主聂怀桑来了。这人总是哭哭啼啼的,不像是一宗之主,反而孩子似的。
聂怀桑三哥~
明显是有要事找金光瑶。我不便再听便找机会退出正殿,到花园中透透气。
这个时节金星雪浪初初开了,香味儿淡淡的,很是沁人心脾,连日里被噩梦惊醒的烦忧也暂时忘却了。
江澄默默地走到了我身边,递给我一盒香膏。
江澄这是莲花坞的花油,有清心凝神之效。
我含笑接过了。
只是我偏爱金麟台的金星雪浪,云梦的莲花是入不得眼的。
正殿外各家修士不知见了什么,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我正好奇得很,却一眼瞥见了长身玉立的蓝忘机。真是奇怪,含光君分明年年都不来,怎么今年来了。正巧清谈会要开始了,我便挽着金光瑶的手步入正殿。
我对着仙家百门一一颌首致意,却蓦地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莫玄羽?他怎么在这?
我偏过头去,心如鼓擂,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快要经过时,我仍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莫玄羽身量长了不少,仍是一副温柔的桃花眼,带个面具,教人看不清他真实的长相。
只是,这人却坐在蓝家席上,满眼好奇地看着我。
我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勉强定了定神,不至于失色罢了。
看来如同传言中的一样,莫玄羽疯了,连我都认不得了。
连日来的噩梦已然使我心力憔悴,乍然见故人重逢,更添风波。待到开席之时,我连忙要回芳菲殿去。
待我坐定,疲惫和烦躁便汹涌而来。我按了按眉心,收效甚微。
心随意动,我打开了江澄赠我的香膏,小心地在眉心揉开,闭了双眼,正要养神。
突然“啵”地一声,我转头看时,只见地上有个不知何时掉落的信件并一颗石子。
我不明所以地捡起。
上面写着:仙督夫人秦愫亲启。
我的心狂跳不止,大概是太过疲劳了吧。这样想着,我打开了信封,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映入眼帘。
若是能重新来过,我想我不会读这信,宁愿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
信上写的兄妹之事,已不算新鲜。可为何,为何我的阿松的死竟不是意外?
信上写着,亭山何氏却有心拐个孩子意图反抗。但他们,想要的孩子本事金凌。是金光瑶差人气走了金凌,那么那伙人便不得不带走了我的阿松。
阿松娇气又认生,被带走之后日夜啼哭不止,何氏本就穷途末路,见状也抛弃了阿松,夺路而逃。
我的阿松就这样离开了我。
信中还说,金光瑶故意压下消息,只为多等那一时半刻,好让阿松真正地有去无回。
这信的内容我多半不信也多想不信。可是我的内心告诉我,这写信之人未必就言了谎,毕竟我们兄妹的秘密这人悉数知晓了。
我脑中阵阵发晕,不得不扶着椅子才能勉强站住。
金光瑶阿愫,你怎么了?
他清冽的声音破空而来。
我知道我不该疑他,可我仍是开口问道,我们的孩子阿松是怎么死的。
他面上闪过一丝犹疑,被我一丝不差地捕捉到了。
金光瑶阿愫,阿松是被人害死的啊。害死他的亭山何氏也被我处理了。你都是知道的啊。
我真的知道吗。我不想再辩,扬手把信扔给他。
我屏息凝神地盯着他的反应。
果然,他瞳孔急剧收缩,却转瞬即逝。
我的心似乎在这一刻才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因为他还说。
金光瑶阿松必须死。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恸,转身就要离开,身体却动弹不得了。
金光瑶阿愫,你要听话。
对上他幽深的眼眸,里面分明闪过一丝杀意。
此时此刻,我深陷囹圄,有口难言,但是心中却翻江倒海。
原来我这些年追寻他的脚步,想努力与他并肩都是一厢情愿的付出。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罢了。
我也算工于心计,却看不透他的心,正如同我在芳菲殿数十年,却不知铜镜之内的密室。
心灰意懒,不过如此。
于是,当刀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时,我抢过刀柄,毫不犹豫地插入腹中。汹涌而来的煞气搅得五脏支离破碎,我很快便没了声息。
金光瑶阿愫!
他逆着光向我跑来。嗅到他身上金星雪浪香,得他一滴泪,我似乎也知足了。
只是来世,我不愿再做你妹妹,你能不能,也多看我一眼?
作者卡!秦愫小姐姐杀青啦!
作者请进来看文的各位顺手送个花点个赞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