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荡悠悠地不知身在何处。
耳边穿来咯咯的笑声,我不明所以,转头看去。
原来是阿松坐在那里,歪头咬着手指望着我。
我连忙爱怜地将他抱在怀中。
阿松眨眨眼睛,小肉手紧紧拽住了我的衣角,把头埋进了我怀里。
我的阿松虽然不比常人聪敏,但他却格外地善解人意,对我的各种情感格外敏感。
我不禁亲了亲他苹果般的小脸。
只见他的肉手捧着脸颊,笑得漏出两颗小牙牙。
突然,他推开我向外跑去。我不由自主地追着,脚一软,像地上倒去。
阿松的身影越来越远了。我抓不住他,惶恐极了。愈要呼救,可是嗓子如同塞了棉花一般滞涩。
我急得落泪。却只眼看着阿松的身影消失。
碧草夫人醒了!
是碧草!
我猛然惊醒。
我的阿松,即使生性迟钝,不像他父亲那样伶牙俐齿,亦在梦中不停地告诉我,再见了。
我捧着心口,心头似有千万根银针一般刺痛。
金光瑶来了。他听说我苏醒的消息,马上推了公务来看我。
金光瑶阿愫,我们还有会孩子的。
何其讽刺,我们心知肚明,阿松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孩子,也是那段纯粹时光的结晶。
金光瑶是亭山何氏为了报复我拐走了阿松,特意引开了你我,孩子的死是个意外。
亭山何氏?那个一直反对修建瞭望台的家族?
金光瑶阿愫,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已派人诛灭了何氏,为我们的儿子报仇了。
事到如今,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首恶已然伏诛,我的阿松若泉下有知,也该安息了。
只是下辈子,可要再做我的孩子?
我待金凌更好了,无关江澄,无关利益,只是想至少有个人,可以与我一同回忆我的阿松罢了。
可笑金光瑶为了不让我伤心过度,在我清醒的第二日便带走了阿松所有的物件。
好像我们之间的美好时光也从不曾存在一般。
修养了三月,我的神色依旧苍白,更害了偏头痛的病症。碧草常常扶我去花园中走一走,春去秋来,正是纳凉的好时节。
我拈着一支金星雪浪,看着眼前的好风景。
殊不知,我亦是他人眼中的风景。
碧草什么人,还不出来!
我讶异地转头找去,只见郁郁葱葱的花丛中钻出一位少年人来。
他带着个面具,看不清真面目,鬓发如云,还粘着几片花叶,有些狼狈。
是莫玄羽。
原是金光善还在世时的私生子,接他来金麟台不过为了和金光瑶分庭抗礼。可怜金光善死时莫玄羽才十三岁,身量都尚未长成,却被迫尝尽了人走茶凉的滋味。
他是金麟台上人人避之不及的那一个。
尤其在他被接到金麟台后,金光善曾经哄骗的那些女人留下的孩子们,像是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金光善死后,金光瑶表面上将他们妥善安置,暗地里斩尽杀绝。这也是公开的秘密。
只是这莫玄羽生性低调,不惹是非,金光瑶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金麟台上住着。
莫玄羽见过嫂嫂。
莫玄羽对着我行了一礼。他在金麟台上虽处处受制于人,但大体的礼仪体统,金光善与金光瑶仍是按照规矩教给他的,与寻常金氏子弟无异。
碧草你是谁?怎么鬼鬼祟祟的?
我连忙喝止了碧草的无礼。随手递给他手帕,示意他清理一下。
他愣在原地,似是难以置信的模样。直到我揶揄的目光看的他脸色红透,才如梦初醒地拿过帕子,胡乱擦了。
这莫玄羽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嘛。
若是留在莫家庄,过上三年五载,也是个风流少年郎,只看他多情的桃花眼便知道了。
他见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手脚竟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好,端的是一副羞涩少年情窦初开的模样。
嗯?
我故意摘去他头上的花瓣。
他果然慌了,身体轻轻战栗,连带着金星雪浪的花瓣也一并颤动起来。
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血缘上的弟弟暗恋于我,就如同我对我血缘上的哥哥一般。
乱,太乱了。
从那一刻起,我便打定主意要利用这个过分单纯的少年。
碧草打听到他娘莫二娘子因为怀了私生子被亲姐折辱,因而他的童年也过得很苦,没有交好的同伴,为人也赢弱怯懦。
同样是私生子,莫玄羽实在是天真的过分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金麟台上,他竟怀揣着少年不可告人的情愫。
刻意却不着痕迹地接近莫玄羽对我来说并不很难,我是做熟了的,现放着一个江澄呢。
他与金光瑶一样,对早年受苦的母亲有十二分的爱重。我便偶尔给他送来吃食衣物,都是花了巧思的,定叫他回忆起莫二娘子来。
他开始花心思与我偶遇了。偌大的金麟台上,他有心我有意,一月下来见个十数面也是有的。只是他不懂得掩盖自己的心思,碧草都发现了端倪。
碧草夫人,莫玄羽分明就是用心不纯,哪有这样的小叔子?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何尝不是为一人甘愿放弃干净的自己呢。
只是莫玄羽啊,金麟台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放你早早离去可好。
旁人的闲言碎语终于传到了金光瑶的耳朵里。又或许他早已知晓,只是笃定我对他情深,故而按兵不动。
毕竟,这是一个多好的拔除眼中钉的借口啊。
秋日里的风不在和煦,我给金凌和金光瑶都新作了厚厚的衣裳。没有莫玄羽的。
一来因为这人言可畏,二来我也该收网了。
我故意不去看莫玄羽通红委屈的桃花眼。
莫玄羽嫂嫂,你和我离开金麟台吧。
直到有一日,莫玄羽慌慌张张地找到我,说他知道了金光瑶的秘密,要与我一道离开金麟台。
我表面上为难地答应了,实则不动声色地让碧草去找了金光瑶来。
他的声音哽咽,更有几分惊魂不定。似乎是从金麟台下一路跑来的。
我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眼瞧着多了些受伤。
碧草你好大的胆子!
金家的修士们很快将他团团围住,他兀自挣扎着。
莫玄羽嫂嫂…阿愫,你跟我走吧,我都知道了,我……
金光瑶阿愫!
金光瑶来的很快。于是我快走几步上前揽住金光瑶的手臂,他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只有在人前,我才能顺理成章地站在他的身边。
莫玄羽眼眶通红,说话更是颠三倒四的,什么嫂嫂,阿愫浑叫一通,听着不成体统。
我装作羞愤欲死的样子,无意间环顾四周。只见众多修士们面面相觑,有的面如土色,好像听到了这些不上台面的“秘密”就要被灭口似的。
这肮脏的金麟台从来都不缺更惊世骇俗的秘密。而我已然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金光瑶玄羽可是吃醉了酒,走错了路么?
莫玄羽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却把眼神看向我。
我明显感觉到,金光瑶动了杀意。
我抢在他前面呵斥莫玄羽。
谁准你叫我阿愫的?
莫玄羽霎那间萎顿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金光瑶既然如此,莫玄羽也不便住在金麟台上了,送他回莫家吧。
我和金光瑶站在金麟台最高处,看着莫玄羽被迫走下一层层的台阶,正如他来的那日,我们这样看他上来。那时,莫玄羽意气风发,如今,他似乎被抽干了精神,背也佝偻着。
我冷血地看着这一幕,金光瑶亦然。我竟还百无聊赖地想着,大约此后,莫玄羽该是恨毒了我了。我们不愧是金光善的孩子,骨子里是一样的冷清。
残阳如血,或许我,金光瑶与莫玄羽都不该踏上这金麟台。
作者总算和原著情节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