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言大哥跟我说句实话，你的病……究竟如何了？

陆修文并不立刻答他。他双手负在身后，瞧一眼四周连绵起伏的山峦，指着其中一座山峰.

陆修文那座是什么山？

陆修言那是落霞山。每日夕阳西下时，霞光漫天，灿若织锦，只那座山上的景致最是动人，因此得了这个名字。

陆修文既是看落霞的地方，怎么弟妹这么早就上山了？

陆修言定睛一看，果然在半山腰发现一道袅娜的身影，他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温和几分.

陆修言辰儿他娘在山上种了两株凤凰树，日日都会上山浇水的。

陆修文见你们夫妻鹣鲽情深，辰儿又这么聪明懂事，我总算是放心了。

陆修言大哥……

陆修文当年是怕你被我牵连，才叫你避世隐居的，如今天绝教已灭，你若觉山中日子清苦，就带辰儿他们搬去外头住吧。

陆修言在山中住久了，反而嫌外边烟火气太重。

陆修文是吗？我也喜欢这山谷。待我死后，就将我埋在那落霞山上吧，也好日日瞧见云霞漫天的景致。

他对自己的病一直避而不答，现在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倒将陆修言吓了一跳。

陆修言大哥！

他急得鼻尖上都出汗了。

陆修言你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陆修文神色如常。

陆修文每个人都难逃一死，不过或迟或早而已。

陆修言但是大哥还这么年轻……你从前送我离开天绝教时，曾说过找到了治病的法子，只是要留在教中医治，难道竟是骗我的？

陆修言说到这里，连眼圈也红了。陆修文像安抚辰儿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陆修文大哥岂会骗你？我当初翻阅古籍，确实找到了治病之法，只是那法子太过古怪，想来只是那位前辈胡乱撰写，当不得真的。天意如此，亦是无可奈何。

陆修言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陆修言这法子不行，总有别的法子，世上多有神医高人，未必治不好你的病。

陆修文弟弟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几日可太冷了，等来年春天，天气暖和一些，再去找那神医吧。

陆修言并不知道他只剩数月之命，还当是说动了他，正欲细谈此事。

陆修文方才师弟同你说了些什么？

陆修言阿凌？他刚才说到教主令牌，又说到救命之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怕是有些误会。

陆修文没有误会。

陆修文黑眸沉沉。

陆修文你数年前救过他一命，他要报恩，就让他报吧。

陆修言可我从来没有……

陆修言一顿。

陆修言大哥，你又扮作我的模样骗他了？

陆修文他每次都能认出你我，我想瞧瞧有没有例外。

陆修言大哥你最爱欺负阿凌。不过教主令牌事关重大，你如何偷得出来？教主他……

陆修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倏然变色。

陆修言教主从前常说，大哥你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待他百年之后，教主之位非你莫属。可后来不知为何，教主突然雷霆震怒，说你触犯了教中规矩，将你一身武功尽废了，莫非就是为了此事？是了，是了，阿凌正是那时候不见了……

陆修文静了一会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陆修文修言，我可有求过你什么事？

陆修言呆了一呆。

陆修言从小到大，一直是大哥护着我。天绝教那等险恶之地，若不是有大哥在，我早死过千百遍了。

陆修文好，那你今日便答应我一件事。

陆修言什么事？

陆修文师弟既然认错了人，干脆让他将错就错，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陆修言大惑不解。

陆修言阿凌说了要报恩的，为何要瞒着他？

此时日头高升，阳光透过树叶子照下来，风轻轻吹动陆修文的衣摆。

陆修言这才发现，他比从前瘦得太多了。但是提到段凌时，他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笑，眼中的神情难描难画，足令铁石也动了心肠。

陆修文我家师弟最重情义，我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又何必叫他伤心难过呢？

段凌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只知道两坛酒饮尽，陆修言又搬了两坛出来。到后来，他喉咙里火辣辣地烧着，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约听见陆修言喊了一声大哥。等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屋内的床上了。他酒劲还没过去，头疼得睁不开眼睛，感觉有人推了推他的肩。

陆修文喝点醒酒汤吧。

这声音有些耳熟。段凌勉力睁开双眼，发现面前这张脸也是熟悉的。他不由得笑起来。

段凌修言。

面前那人并不应声。段凌急了，连忙去抓他的手，又叫一遍。

段凌修言……

这次的声音轻得很，生怕将他吓跑了。面前那人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低头去喝碗里的醒酒汤。

段凌醉得厉害，脑子里糊成一团。

段凌汤不是给我喝的吗？

陆修文嗯，是给你喝的。

那人凑到段凌跟前来，脸孔忽然变作十年前的模样，像那天在月色底下一般。接着段凌就尝到了醒酒汤的滋味。气味古怪的汤水并未让他清醒过来，他反而醉得更加厉害，他急切地追逐着，渴望品尝到更多醉人的味道。有来不及吞咽的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段凌忍不住舔了舔。

有人“嗯”了一声，退了开去。段凌想起逃出魔教的那个夜晚，陆修言对他笑过之后，也是这样转身离去，从此一别十年。

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

段凌突然来了力气，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抱住了那个人。

段凌别走……

那人怔了怔，伸手来扳他的手。

陆修文酒还没醒么？别闹了。

段凌紧抱着他不放。

段凌修言……修言……

那人一开始还挣扎几下，后来便渐渐安静下来，反手抱住了他。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