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陆修文昏睡一夜之后，第二天的精神好了许多。

段凌却不敢再兼程赶路了，一路上对他嘘寒问暖，只把他当作了易碎的瓷器，唯恐他又犯病。浑然忘了自己从前在魔教时，夜夜都要咒骂陆修文一番。

陆修文也不客气，时刻将“师弟”两字挂在嘴边，尽情地使唤他办事。

如此一来，原本一个多月的行程，足足拖了两个月之久。

天气越来越冷，很快就入冬了。

陆修文的身体愈发地差，手脚整日都是冰凉的，段凌看不过去，又给他添了两身冬衣。

陆修言隐居的地方颇为偏僻，他们一开始还走官道，到后来就专拣乡间小路走了，最后连马车也不能行，段凌背着陆修文翻过了两座山，才到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

谷内的气候比外头温暖一些，四面群山环绕，当中一条溪水潺潺流动，山清水秀，草木郁郁。

段凌他们到时正是傍晚，远远看见一道炊烟袅袅升起。

陆修文拉了拉段凌的衣袖。

段凌依言弯下腰。

陆修文走了几步。

段凌见他面色灰白，只一双眼睛仍有些神采，一看就知是病入膏肓之人，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犹豫了一下。

陆修文点点头，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不多时，就见翠绿掩映之下出现一间小小房舍，造得颇为简陋，但因为是在这样一处山谷里，反倒有种清幽静谧的味道。

暮色四合。

一个男人正在房门外劈柴，他手中的柴刀有些年头了，并不是很锋利，劈得几下，就抬起胳膊来擦一擦汗。

段凌这才看清他的相貌—比陆修文略黑一些，五官有七八分相似，俊眉修目，神色温和，他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却难掩浓浓的书卷气。

段凌不由得停住脚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大过一声。

那人很快也看见了他们，他飞快地站起身来，又惊又喜。

陆修文苍白的面孔上多了一丝血色。

陆修言快步走过来，才发现手中还拎着柴刀，忙把刀往旁边一扔，牢牢握住自家兄长的手。

两人虽不再是年少模样，但面对面站在一起时，仍旧如同双生并蒂之莲，光华夺目，俊美如昔。

陆修文叹一口气。

陆修言怔了怔，再细看陆修文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来。

陆修文最拿手的就是转移话题，他的眼睛往段凌身上一瞥。

陆修言并未立刻认出段凌，上下打量他几眼。

段凌本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但真见到了人，又说不出话来了。

陆修言瞧瞧段凌，再瞧瞧陆修文。

陆修言温文一笑。

段凌在江湖上历练了几年，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了，生死关头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到了他面前，却莫名地紧张起来。

为了见你而来。

这句话尚未说完，就有人抢先叫了起来。那是一道稚嫩的童音，脆生生的。

接着就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扑过来抱住陆修言的腿。

他一边说，一边瞅了瞅站在旁边的两个陌生人，双眼滴溜溜转着，又是害羞又是好奇。

陆修言笑着抱他起来。

陆辰直盯着陆修文看。

陆修文摸摸他的头。

陆修文不禁失笑。

陆修言又指着段凌。

陆辰这回倒没作怪，干干脆脆地喊了一声叔叔。

他的声音清脆动听。

听在段凌耳里，却如同轰隆一声雷响，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

这男孩儿叫修言什么来着？

爹？

陆修言瞧瞧天色。

正说着话，又有一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少妇打扮的清丽女子，荆钗布裙亦难掩姿色，她走过来轻轻挽住陆修言的胳膊，含着笑。

段凌尚未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料又遭重击，表情都有些麻木了，怔怔地出不了声。

那女子红唇轻启，笑吟吟。

那女子立即敛衽为礼，接着又望向段凌。

段凌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短短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剜他的心。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段凌已记不清了，只知道那男孩说了句话，然后全家人一齐笑起来。陆修言拍了拍身旁女子的手，娇妻爱子，其乐融融。

随后他就被请进屋里吃饭。因不知道有客人来，陆夫人只炒两个简单的家常菜，但就算是山珍海味，段凌也是食不知味。一顿饭下来，他几乎一言不发。

家中总共只有两个房间，晚上睡觉时，段凌只好跟陆修文挤在一处。他进了房里还是沉默不语，望着桌上越烧越短的蜡烛。

陆修文正低头看书，闻言头也不抬。

段凌一听更来气了，他跑了这么一趟，连表明心迹的机会也无，反倒便宜了陆修文。

陆修文一脸无辜，甚至还故作惊讶。

段凌气结。

他自己心意坚定，便以为陆修言必定更胜他千百倍，毕竟当初修言可是冒着性命危险救了他！谁料得到……

想到那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段凌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修文偏还要煽风点火，啧啧摇头。

段凌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杯当作他的脖子，“啪”一下捏得粉碎。

陆修文瞧他一眼，眼底笑意浮动。

段凌呆了一下，当场拔出剑来，就要为民除害。

陆修文不闪不避，故意打了个哈欠。

段凌差点把床给拆了。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少年时的陆修言推门而入，依稀是那夜月光下的模样，头发乌黑，眼神明亮，唤他道：“阿凌。”

段凌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屋内暗沉沉的，房门紧闭着，窗外是半明半亮的天色。

段凌顿觉一阵惆怅。他是再也睡不着觉了，洗漱一番后，他开门走了出去。

山谷里的清晨格外清幽，听得见鸟雀鸣叫之声，透过薄薄雾气，可见云端处现出一丝微光。

段凌信步在溪边走了两圈，没想到正遇见早起打水的陆修言。

段凌捏了捏拳头，感觉胸口一阵酸涩。

陆修言拍了拍他的肩。

段凌瞧着他心无芥蒂的模样，心想或许真是他自作多情了。他心心念念多年的救命之恩，恐怕陆修言早已忘了。

段凌深深地叹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

陆修言愣了愣，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吱呀”一声，陆修文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自见到弟弟后，气色好了许多，今日穿一身白的，倒不显得脸色如何苍白了，他斜斜地倚在门口，懒洋洋的。

说着，他望了段凌一眼。

段凌自然不好同他抢，又想到昨夜被他戏弄的事，他一声不吭地转开头去。

陆修言本就有一肚子话要问自家兄长，只是昨日人多嘴杂，许多话不便提起。这时瞧着天气不错，便向段凌告了声罪，陪陆修文去附近的林子里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