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雅集过后不过数日,白檀便收到了来自兰陵金麟台的亲笔信函。
字迹清隽工整,落款处只落一个简单的“瑶”字,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信中只说金麟台新开了一池夜莲,灯火正好,盼她前来小住几日,无半分强求,只余妥帖周到。
白檀抵达金麟台那日,正是暮色初临。
一身素衣,一头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浅银微光,腰间清平剑静静垂落,剑穗轻晃。远远便看见高台之上立着一道身影,金星雪浪袍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温和依旧,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宗主的沉稳端方。
正是金光瑶。
他亲自在阶下等候,见她到来,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笑意,快步上前,语气轻软又真切:
“檀儿,你来了。”
这一声“檀儿”,不似魏无羡那般张扬,不似江澄那般别扭,也不似蓝氏兄弟那般清润,而是带着独属于他的、细腻到骨子里的亲昵。
白檀心头微暖,轻轻颔首:
“金宗主。”
金光瑶立刻上前,自然地替她挡去一旁吹来的晚风,动作轻缓有度,分寸恰好: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这般生分。私下里,叫我阿瑶即可。”
他一路引着她往内殿走去,沿途金氏弟子恭敬行礼,目光落在她一头白发上,只有敬重,无半分轻慢。显然,他早已提前吩咐过所有人。
殿内早已备好了温热的茶汤、不伤胃的点心,连坐榻旁的软垫,都是她当年无意间提过一句喜欢的软缎材质。
一切都妥帖得不像话,像是他记了许多年。
“知道你不喜甜腻,这些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金光瑶亲手为她斟茶,指尖稳定温和,“茶也是温过的,不伤神。”
白檀浅啜一口,暖意顺着喉间落下:
“你总是这般细心。”
金光瑶望着她白发垂落的侧脸,眼底藏着极深的疼惜,却从不多问过往,只轻声道:
“只要是檀儿的事,自然都该放在心上。”
不多时,金凌与几位金氏子弟前来问安。
如今的金凌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少年宗主,见到白檀,依旧恭敬有礼:
“白檀姐姐。”
其余子弟也齐声行礼:“白檀仙子。”
白檀温和应下,指点了他们几句修行上的关隘。金光瑶便安静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旁人看不出的专注。
待小辈退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金麟台灯火万千,流光漫过窗棂,落在她白发之上,柔和得不像话。
金光瑶轻轻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
“檀儿,我……记起一些片段。”
白檀抬眸看他。
“记起当年那场浩劫,记起你执清平剑挡在所有人身前,记起你灵力散尽,青丝一夜成雪。”他喉结轻轻一动,语气里藏着压抑许久的愧疚,“那时候,是我太过执着才……..”
他从不是会轻易流露脆弱的人,可在她面前,所有伪装都轻轻卸下。
“我常常在想,若我当年再强一些,是不是就能为你多挡一些风雨,让你不必受那样的苦,不必……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白檀轻声道:“都过去了。现在一切安稳,你们都在,便很好。”
“不好。”
金光瑶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
他抬手,极轻、极珍重地碰了碰她鬓边的白发,指尖微颤,像是怕惊扰了她:
“在我这里,永远都不好。
我欠你的,金麟台欠你的,天下都欠你的。
我不想只做你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故人。
我想……名正言顺地守着你。”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眼底万千灯火,却只映她一人:
“檀儿,留在金麟台吧。
这里有最好的灵药,最安稳的居所,有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往后,我不做什么仙门宗主,不谋什么权衡利弊。
我只做金光瑶,只守你一个。
你想安静,我便为你摒退所有人;你想出去走走,我便陪你天涯海角。”
他声音轻软,却字字郑重:
“我不敢说我是最好的那个人,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是最懂你、最疼你、最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的那一个。”
白檀望着他眼底的真诚与孤注一掷,心头轻轻一颤。
她见过他的隐忍、他的谋略、他的八面玲珑,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的模样。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金光瑶……”
“叫我阿瑶。”他轻轻打断,眼底带着一丝期盼。
白檀顿了顿,终是轻轻唤了一声:
“……阿瑶。”
只这一声,便让他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比金麟台万千灯火还要耀眼。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安稳,没有半分强势,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
“那你……愿意留下吗?”
白檀看着他眼底的紧张与期待,看着这满室为她备好的温柔,轻轻点头。
“我愿意。”
灯火漫过两人身影,清平剑静静垂落,剑穗与他衣间的金星雪浪纹轻轻相触。
从前,他为活、为恨、为执念步步为营;
从今往后,他只为一人,心安神定,岁岁相守。
金麟灯明,长夜安稳。
她曾为天下白头,
终有一人,为她倾尽一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