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问青一边扶起柏麟,一边欲要为他搭脉。
柏麟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他看着仍是陷于幻境的轻寒和螣蛇,问道:“轻寒台首和晏公子咱们还没醒?”
“不知道,”一旁正在打坐的眠竹这时候睁开眼睛,“按理来说,以台首和首尊的修为不应该如今仍陷在幻境之中,除非……”
问青接道:“除非他们是故意不想醒的。”
柏麟看着螣蛇,他神色安稳恬静,仿若沉睡,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像是在做一场美梦,而轻寒的神情则是复杂的,似是不忍,似是悲哀,柏麟一时居然还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幻境能让素来桀骜的竞霜台台首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过,柏麟更关心的自然还是螣蛇,他想到幻境之中,腾蛇义无反顾的踏上那座虹桥,他如今并不知道那座虹桥通往何处,但不知为何,看到腾蛇踏上那座虹桥之时,柏麟心中边有一股莫名的悲痛,仿佛,仿佛他明白了腾蛇之后的命运。
可是,那是什么呢?
还有腾蛇口中的‘当年之事’又是什么?
种种谜团,柏麟隐约觉得触到了一角,却又有了更多的迷雾。
“昊辰,”问青看着柏麟,他眼中有几分探究之色,刚刚随然柏麟躲得极快,但是他还是隐约触到了他的脉搏,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你没事吧?幻境伤身,容易陷入无妄神伤,我替你看看吧。”
“不必了,”柏麟拒绝了,刚刚剜心之时,他似是短暂的恢复了原本的神体,故而一颗心对他而言并不如同凡人一般无可或缺,但此刻再次成了凡人之躯,他的胸腔便一直在隐隐作痛,他不愿让外人知道此事,“不过是一时气血汹涌,我调息片刻就是。”
问青也不强求,他从袖中拿了个瓷瓶扔给柏麟,说道:“治伤的药,你可是首尊的贵客,要是出了点什么事的话,我怕首尊直接把我打发去晚梅的点寒汤。”
柏麟接受了这份好意,也是他确实知道自己如今的状况绝对不算好,同时也不忘了为螣蛇辩解一句:“晏安不是那样的人。”
对此,问青和眠竹都一笑置之。
柏麟服药之后,当即闭目疗息起来,问青看了他几眼,发现他确实面色如常,并无大碍,问青眼中沉思之色更浓,他看了一眼眠竹,彼此心中皆有了一份默契。
好在圭阳办事素来谨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即便如今以凡人之躯缺了一颗心,调息片刻却也无甚大事。
柏麟起身,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个洞府,洞府很大,明显是被特意收拾过的,却也空无一物,除了……
一张琴桌,一张琴。
柏麟恍然想到刚刚洞府打开之时的那阵琴音,只是此刻琴桌周围也笼罩着一层结界,如同刚刚洞府门外的那层结界一样,只是拒绝着旁人的靠近,并不会主动攻击,但是显然,这次并非再是柏麟教腾蛇的那些简单的结界阵法,可不知为何,柏麟却也隐约觉得熟悉,更甚至,他觉得自己体内之中有一些什么东西在被其牵引。
等等,牵引?!
柏麟猛然意识到,那并不是错觉,他体内真的多了一股法力,在被眼前结界所牵引着,这股法力并非他本身的,而且其磅礴精纯,甚至可同斗姆元君这等老神相较。
只是,为什么他体内会出现这样的一股法力,而且柏麟居然并不排斥。
还不等柏麟想清楚,突然手腕上一阵灼热传来——是红丝。
“不好,是台首和首尊!”
问青立刻意识到缘由,眠竹和柏麟也都看向轻寒和腾蛇,只见二人的神色一时都变化非常,轻寒好似难得带了几分犹豫和不忍,眉头轻皱,片刻后,她睁开了眼睛。
轻寒一时之间,还没有从刚刚那场华胥一梦之中彻底抽身,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螣蛇,然后便愣住了。
不仅仅是她,眠竹,问青甚至柏麟都愣住了。
螣蛇哭了。
他还没有清醒,眉头死皱,好像在抵抗着什么,悲伤和无助一同出现在他脸上,泪水从他紧闭的眼中一颗颗掉落,无声地砸在地上。
眠竹和问青的心头都觉得被揪了一下,酸胀的难受,一时之间,他们两个居然不自量力地有些心疼起了眼前的‘神君’。
而柏麟,看着这样的螣蛇,便突然想到了刚刚他同斗姆元君对话之时的样子,他伸了伸手,想要替螣蛇擦去眼泪。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轻寒伸手,轻柔地擦去螣蛇脸上的泪痕,然后她抱住螣蛇,她的动作很温柔,不含一丝的情欲暧昧,她只是想抱一抱他,告诉他,他身边总还是有一个同路者的,她只是,有些心疼他了。
轻寒贴在螣蛇的耳边 ,轻声说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破军,你该醒了。”
破军见到梦境破碎成一片片的琉璃,他无望地伸手,想要握住一些什么,却只能看到那场虚幻的美梦渐渐散去,他孤身一人,立于一片空寂之地。
破军合上双眼,他已经太久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情绪了,也太久,没有哭过了。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破军睁眼,眼前是一个同他样貌身形一模一样的人,或者说,神君。
“腾蛇,”破军看着眼前真正的腾蛇神君,他突然伸手抹去腾蛇眼下的泪痕,一时居然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你干嘛哭啊?”
腾蛇颇有些孩子气地说道:“你很难过,我和你感同身受,便也很难过,所以我就哭了。”
破军看着掌中腾蛇的泪水,他低头沉默良久,然后哑声说道:“我就当做这是你,替我哭了一场。”
“哪有让别人代替自己哭的。”
“有的,”破军想也不想地接上这句话,“而且,不是别人……
破军顿了一下,他此刻发现,自己接下去这句话,说的居然有几分困难:“你就是我,对吗?”
腾蛇迎着破军复杂却平静的眼神,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你就是你,破军就是破军,我就是我,腾蛇只是腾蛇。”
破军也笑了,他心情突然好了一些,甚至能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说道:“那么,腾蛇神君,你找我前来,所为何事?”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腾蛇摊了摊手,也回以听样促狭的笑意,“我需要你的帮助,赢下这局棋。”
“我能拒绝吗?”
“不能。”
破军睨着腾蛇,问道:“这算是强买强卖吗。”
“算的,”腾蛇毫无遮掩的直接承认,还极为用力的点了点头,“不过,谁让我是神仙呢,偶尔也是有些特权的。”
“神仙又怎么样,”破军声音不轻蔑而随意,“本君大不了直接弑神。”
听了这句话,腾蛇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他看着破军的眼神温和而沉重,声音却是轻快的:“说得好,我们要做的,就是弑神。”
“哇哦,”破军毫无真情实感的敷衍的惊讶了一下,“这听起来好像蛮困难的。”
“若不困难,本神君需要找你帮忙吗,若不困难,至于把你微明君请过来吗。”腾蛇对于破军这种故作为难的姿态,很是嫌弃,当他看不见他自己眼中的跃跃欲试吗。
对于这句话,破军毫不谦虚地收下了:“不过听起来也很有意思,我们要杀谁?”
“天帝,”腾蛇先是说了一个破军一点也不奇怪的名字,然后,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还有,柏麟帝君。”
破军这回倒是有了些惊讶,他打量着腾蛇,沉吟片刻,说道:“柏麟帝君可是自幼将你抚养长大的,又对你宠爱有加,为何要杀他?”
腾蛇沉默了,他神色沉郁,黯然不语,破军等了很久,他才说道:“正因如此,柏麟帝君才要死。”
破军垂眼,习惯性地摸上左手食指,然后突然一愣,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食指上戴了一个指环,像是寒铁锻造,却通体火红,摸上去的时候,有轻微的灼热,上面的纹路凹陷。
“既然让你去找始天九焰,自然是要给你一些线索的。”
破军挑了挑眉,他看着指上的新指环,隐约觉得其用处不仅是腾蛇说得那样,但他又觉得,腾蛇并不会一次性的将其来历和用处全部告诉他,所幸便不问,他现在更想知道的反而是刚刚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杀柏麟帝君?
只是显然,腾蛇并不打算回答破军这个问题,所以在破军继续开口问的时候,他率先一步说道:“你这一觉睡的够久了,该醒了。”
破军有些急的问道:“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腾蛇反问:“你想见我吗?”
“想的,”破军点了点头,对于这个总算是见了面的腾蛇神君,他总是天然有一股亲近之感,“我想再见你。”
腾蛇说的很坚定:“那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好,我等着下一次见面。”
看着破军逐渐消散的身影,腾蛇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处可诉,最后只说道:“距离此处四百里的金鳞关之中最大的客栈叫春风客栈,春风客栈往北走半柱香的时间有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个卖酒酿圆子的摊子,记得多要几勺桂花酱。”
破军只来得及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随后,破军的身影便彻底消散,腾蛇也合上了眼睛。
螣蛇回抱了一下轻寒,学着她刚刚的样子,贴在她耳边说:“好了,我回来了。”
轻寒松开螣蛇,二人之间静默地对视片刻,随后又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
问青看着相视而笑的轻寒和螣蛇,觉得自己刚刚的担心实在是有些多余,他看了一眼眠竹,难得,眠竹很和他的想法一致。
螣蛇率性收回笑意,说道:“行了,先找到须弥镜,出去再说。”
“这座洞府只有这张琴,”轻寒指了指琴桌,“若是须弥境真的在此,和此琴大概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这结界有些意思。”
螣蛇看着琴桌上的那道结界,他摸了一下手上已经被隐藏起来,如今再次空空如也的左手食指上的位置,他走到结界之气,缓缓伸手,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中,那道结界倏然便消散了,残余的法力亲昵地绕着他的收完转了几圈,随后,便彻底消失了。
螣蛇走到琴桌之后坐下,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清泠悠扬,高山流水,是极好的一张琴,比微明君的任何一张藏琴都好。
螣蛇倒不算是如何爱琴之人,如同他对轻寒说的那样,他更善更喜箜篌,但此刻,对于眼前的这张琴,他却久违地升起了喜爱之心,他认真地看着这张琴。
“蒹葭,”螣蛇在琴尾处发现了刻字,“蒹葭琴,怎么取了这个名字。”
眠竹自刚刚螣蛇拨弦开时边眼神一亮,盯着螣蛇手下的那张琴,他本就是爱琴之人,此刻更是见猎心喜,但他也明白,此琴有灵,已然认主,同时,他也暗暗期盼,螣蛇可以弹一曲,让他一饱耳福。
柏麟则是惊奇地看着螣蛇,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什么时候会弹琴了,他不是从来不耐学这种东西的吗。
螣蛇抬头看着轻寒,问道:“想听什么?”
“没想到我还有这个权力了,”轻寒还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她想到刚刚那成梦境之中,沈修平说过的已经有话,“那就,破阵曲吧。”
轻寒虽然没有直接言明,但是螣蛇却明白轻寒想听的是哪曲破阵曲,昭明破阵曲,是他阿姐借鉴前人之曲,为她阿兄独创的一首军乐,在大殷可谓风靡,他自然是会的,不仅会而且精通。
破阵曲多用琵琶,大鼓这种激昂乐器,不昭明破阵曲也是一样,不过,后来他阿姐也曾写过一曲可用古琴弹奏的破阵曲,杀伐之意削减了不少,更多的是一股厚重沧然的悲廖之气。彼时,云羌关一战惨胜,他阿兄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哪曲琴曲便是这时候创作出来的,也因此,并未在军中流传,不过他们几个亲近之人知道的罢了。
螣蛇沉默了一下,他上次弹这曲琴曲,正是出征浮玉山的前一夜。
琴音响起,激烈如两军对阵,金戈铁马,踏破冰河,昂扬热血之下,却隐约有一股廖然伤感之情,大气飘逸,悠扬连绵,没有故意去渲染那份孤廖,但是激烈壮阔的厮杀之下,那份伤寂便更让人神伤,一边被热血的厮杀所吸引,一边却又为这份悲痛而感伤。
眠竹闭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琴音毕,螣蛇按下犹自铮鸣的琴弦。
问青吟道:“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曲,”柏麟一时之间也颇受震动,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过于悲凉了些。”
听到柏麟这句话,螣蛇嘴边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说道:“征战一事,和曾有过轻松快意之说,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话音刚落,众人眼前突然出现一封传信,然后一道流光坠在琴桌之上,众人看去,是一面镜子,不言而明,是须弥镜。
再看传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君可自取。
“君可自取,”轻寒拿起须弥镜,只能说,那是非常符合人们想象之中的法宝的样子,“就是不知道,让我们自取的是须弥镜还是这把蒹葭琴。”
说着,轻寒也去拨弄了一下琴弦,琴弦无音。
柏麟说道:“看来此琴与晏安有缘,已然认主了。”
螣蛇见此,毫不客气的直接将蒹葭琴收起,同时朗声说道:“不管是哪位道友赠琴,在下哲理多谢了。”
自然,毫无回应。
“我们先出去把,”眠竹说道,“来无还在外面等这我们呢。”
“嗯,”问青抬头看着轻寒和螣蛇,“那台首,首尊,我们接下来去?”
“直接回……”轻寒原本想说直接回竞霜台,但是螣蛇却拦下了他。
“去金鳞关,吃酒酿圆子去。”
螣蛇一行彻底离开之后,有两道身影出现在刚刚的洞府之中,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其中一道身影开口了,她说道:“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后悔也来不及了,”泠寒想着刚刚的那曲琴曲,“自今日之后,他将再次踏上这条不归路,你我能做的,不过是在此之前,为他编织这最后一场美梦,聊以安慰罢了。”
“会改变的,”原本是极笃定的声音,却又这最后,声音不自觉的颤了颤,“对吧?”
泠寒回答的更坚决,更不容置疑:“对,会改变的,一定会改变的。”
说完,泠寒侧头看着她,眼神冷然,他说道:“去吧。”
她化作一道流光,追随螣蛇而去。
魔域深处,是一片的死寂无生,亘古的黑暗和猖狂的阴煞之气在此肆无忌惮的蔓延,带来震颤灵魂的恐惧和压抑。
磅礴恢宏的法阵之中,天地法则之力化作的锁链之中,有一道人影。
他睁眼,暗金色的双眸,高贵森寒。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突然笑了,他四肢还有咽喉之间的锁链开始剧烈收缩,他却不以为意,“腾蛇,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一道黑色的影子缠绕在左手上的铁链,极速的蜿蜒而上。
“自不量力。”
一道悠远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短暂的震散了此处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一直连绵不断的阴煞魔气,同时,四肢和咽喉上的锁链之上有咒文浮现,打破了此处浓稠的黑暗。
“咳咳,”他有些狼狈的被压制着,眼中轻蔑不屑之色不减,他看了一眼干净的周围,嗤笑一声,“何必呢,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都是人的贪嗔痴欲所化,是经久不息,源源不断的,漫说是人族,便是你们,难道就没过这些吗。”
“你以为你私自放出的一具分身,便能成事们。”
“我本也没指望一具分神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去见见故人罢了,可是,”他抬头,眼神了然,“安澜元尊刚刚既然没有直接斩杀分身,想必是力有不逮了吧。”
“你们快要压不住我了。”
“笑话,少昊归位,阵法大成,你便只能永世再次残喘偷生。”
“哈哈哈哈,好啊,我等着!我等着白帝归为!我等着阵法大成!”他张狂地笑着,语气之中却满是讥讽。
归墟行宫之中,安澜睁眼,她勉力压下体内翻滚的疼痛,刚刚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是已经力有不逮了。
此时,青女禀报:“元尊,守静神君到了。”
“让他进来吧。”
守静踏入安澜的行宫,手中的寒冰锻造的盒子,便已经飞到了安澜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