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大人,武大人。武崧少爷在外面等。”
武风崎胳膊和背脊上依旧绑雪白的纱布。他略有些悲伤地看向依旧坐在家主椅上的武岳,那位在他心中始终尊贵无比的大人并没有如往常般穿着赤红的宗主制服。
武岳的眼神似乎有些浑浊,宗门大典才过去不过两天他却像是被夺走了十年的生机。他低头用爪摩挲着大腿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没有回答。在家主椅左右两侧分别有一把木椅子垂直摆放着,武巍便是坐在左侧的那把。与那位垂垂老矣的“宗主”不同,武风崎曾不那样看好的武巍很快给出反应,墨色瞳孔中闪着未曾见过的精亮。
“父亲,那我先出去了” 武巍没有再叫那个熟悉的称呼,也少了些繁复的礼数,径直向门外走去。
武风崎的眼神先是跟着武巍,身子侧转过去随着那猫的离去又如同弹簧一样重新落回了武岳身上,似乎期待着那猫能给出一点点的回应,能像曾经那般带着睥睨天下之势下达激动人心的下一个命令。
缄默之后,武风崎紧握着拳后又松开,像是终于放弃了心中涌动的“热血”。
“宗主大人,我先退下了…”他长叹一口气转身像是发泄般用力推开门,久积的灰尘被轰散到空中很快又坠到了石板地,烈阳透过打开的木门投射在武岳的面前却始终没有直射在他身上。
“我已经…不是宗主了。”他终于开口。
武风崎的脚步微顿,眉眼蹙得直接皱起来,看起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他感觉自己的双瞳瞬间滚烫起来,一股子酸劲儿,没敢回头又不敢不应,嘴里便发出一声这辈子都不曾想过的扭捏的嗯声。
武岳终于抬眼时,整个屋子只有他一猫。空旷的屋子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用拳锤着自己的腿,笑声逐渐变得悲戚起来,直到一滴浑浊的泪静谧地砸在了他的爪上,那笑才终于停下。
“我也许真的…该退场了…”
他的背脊发出克勒克勒的声音,像是短暂的缓缓挪动的木门,在一阵窸窣后停滞。
“不。”
“诶呀~”唱宗境内,烛龙经过一夜风雨腰酸背痛地难受,打了个哈欠便使劲儿伸着懒腰活动筋骨,眼下还带着些淡色淤青。
好不容易清醒点,他一转头便看见句芒刑天与他列成一纵,三猫情形相同先一步醒来的烛龙确是不知为何感觉到笑穴被点中,闷闷地笑着狼狈的句芒。
句芒似乎对烛龙的声音格外敏感,正打着哈欠便一副要吃了猫的眼神扫向对方,反而让烛龙的笑声溢出些响。
刑天愣愣地抬头,宽大的指腹挠了挠太阳穴,两猫以为大块头在看他们默契地回瞪过去,却发现视线并未交集这才倏地合拍地看向小屋门口一步步走出的无情。
似乎是脑电波在同一时刻被调频,两猫一左一右谄笑着将无情扶到阳光下。
“大人,这儿阳光好。昨天晚上大雨,唱宗又潮湿着晒晒正好让霉味散散!”
“对啊大人,您好好休息休息,让刑天给您做顿早饭,再让烛龙给您敲敲背……”
“白糖如何了?”
两猫像是提醒什么重要的事般争着,推搡着往屋里跑去。因为门的尺寸仅够一猫通过,一红一黑两猫还被卡了下随着几瞬混乱地挣扎撕扯才勉强都挤进了房内。
“大人,好着呢好着呢” 烛龙先抱着小猫冲出屋子。句芒又是迅速掏出药瓶拧开盖子往白糖嘴里胡乱灌了几口,“没错,药也喂了,就是还没醒”,像极了毫无经验的一对父母,略带着些滑稽。
“继续观察……”
“是!”两猫齐齐回应着,两条尾巴翘着同频地左右摇摆。等无情一转走,白糖连同药瓶便瞬移般出现在了刑天的大掌中。
“各位英雄!”听见脚步声,几只猫默契地一齐回头,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背着竹篓的女猫。那女孩似乎也被眼前高大的刑天吓到咽了咽口水平复心情才再次审视起四只猫。
“诸位……是判宗的京剧猫?”
“大飞姑娘,既然你已然明了那本官也不再隐瞒。不错,我等便是判刑四猫,烛龙、句芒、刑天和本官无情。” 无情从袖口处掏出黑金令牌以示话语的分量。
“小女庄氏见过各位大人。”那姑娘激动起来,双爪作揖九十度地折下腰。
“你不叫大飞吗?!”句芒眼中明晃晃的怀疑。
“大飞…算是我未曾谋面的弟弟吧。” 庄姓姑娘不卑不亢缓缓道来,“我是被奶奶捡来的,奶奶经常提起她曾有一个孙子叫大飞,只是因为什么她记不起的原因,大飞被带走了。这几年,奶奶记性愈来愈差,时常将我当成了她的孙子。我知道那是她太过想念他就没有去否认,就这样扮演着她孙子的角色……”
“那你不冒名顶替吗?”句芒看上去没有耐性也没有太多同理心。倒是一旁的烛龙一副感动的样子,夸张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某些猫真是冷血啊。”
“你说谁冷血!”
“你!就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啊?!”
“庄姑娘,昨日你提到过附近有只为非作歹的猫此刻在何处?“
“无情大人,此猫行踪不定我只知道几日后他奴役本地猫建设的土庙就要竣工,到时他肯定会到场。”
庄姓少女抬眸看着无情带着期待,快要跪下时被无情眼疾手快地扶住,“无情大人…求您救救此处的百姓!”
“庄姑娘,你先别急。既然本官已经来到此处必将按猫律惩戒罪猫。”无情眸子愈发精亮,“只是在这之前还得劳烦庄姑娘带本官与刑天先去探查一番,明确罪证。”
“没问题…”
“大人!带刑天做什么!那大块头树大招风的!还不如带我。”
“要带还是得带我!大人烛龙做事毛躁……”
“句芒,烛龙。”两猫被吓退了气势,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有些怯生生地向上瞄。“你们二猫照顾白糖和大飞奶奶。”
“句芒得令”“烛龙得令”
两猫有些许怨念地互相瞪着,只是因为无情大人还在场一句不是也没再说出口。
见到无情已经跟着庄氏走远了些,两猫刚要爆发就又被刑天插在中间,硕大的身形从物理意义上隔断了两猫的火力。刑天木讷地将白糖和药分别递还给烛龙和句芒,“那他就拜托你们了”他摸了摸头小跑着跟上无情,留下两猫面面相觑。
此时正是深秋了,唱宗算不上枝繁叶茂只是零星的有些长青的树,也有些随季节而变换的树。几棵枫树的叶子染上了红,在秋风的诱哄下终于下定决心随着它一同旅行,将它刹那的红吹向不远的打宗。
“父亲。”武崧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但仍愁容满面,“宗…爷爷呢?”
“在里面…”武巍回应道,目光落在时刻怀揣着哨棒的年轻小猫身上。“你们准备走了?“
“嗯…”武崧沉默片刻,“父亲!小雨他们现在在哪里?”
“小雨他们已经转交给现任宗主褚山君了。”武巍的表情倒看不出什么厌恶,只是平淡地讲述着,是不是回头瞥向自家儿子,“虎家对于异猫的态度你应该有所了解,他们不会有事的。不过宗门大典和之前的一系列事情毕竟与他们密切相关,免不了一段时间的观察。”
“俺明白了。”
武崧若有所思,心里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还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先跟我去个地方吧。”武巍停住脚步,正面对着黑皮小猫。
“还有……白糖”
武巍的瞳孔下意识放大了些。过了几秒他才有所回应地闭上眸子,再次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平静。
“俺知道你想说什么…”武崧暗自握紧拳头,“可是白糖是俺们的伙伴。俺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您还长些,他是儿子认定的伙伴。”
“俺不会放弃他的,星罗班其他猫也是。”
武巍没有回应他,他扫过武崧炽热的眼神半眯起眼,似乎并不理解他的选择。他发出一声轻哼,墨绿的眸子却莫名多了分落寞。
“先和我来吧。” 他转身朝着一条小路走去,脚步略有些发颤。武崧看着他的背影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却明白这并不是好的时机三步并两步地追赶上去。
不同于武崧之前所走过的武家的宽敞却无猫的大道,现在两猫一前一后走在一条无法并排而行的小路中。
越走越近,武崧总感觉有一股亲切的却又悲伤的感觉凝在心中,直到来到那个小院的门口,武崧没再跟随停滞了步伐。
武巍看着眼前整洁的小院子,定定神开口道,“不知道你还有多少对这里的印象。这是你在离开打宗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武崧向被某种东西用力撞击了胸口,一股酸涩的感觉凝在喉咙处,吐不出也化解不了。拿着哨棒的左手紧紧不放手,而右手抓着心脏的位置的衣衫。
眼前好似再次出现了十年前的幻影,对于那时的自己而言,这个院子太大也太空旷了。小小的自己仿佛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记忆中,自己一直循规蹈矩地照着爷爷的指示,每天乏味地做着每一个动作。
在这里,只有自己,只有一只猫,只有一件事……
“武崧,你是打宗未来的继承人,你要更强。”
酸涩的味道像是从久经年月的红木中飘出的沉重檀香,稳定得固执,让猫胸口发闷。他的爪轻轻攥住又轻轻放开。
武巍见身旁没有及时的回应,若有若无的担心萦绕在脑海中。他偏过头,武崧的爪已经缓缓放下。
他的呼吸一滞似乎看到了一个即将崩溃的身影。他习惯性地回头确认那猫不在才准备做出些“不合规矩”的事情,武崧却已经在他犹豫不决时带着一丝释怀的笑意转回。
“谢谢你,父亲。”他扬起一抹武巍从未见过的笑容。“俺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他感慨万分,回忆着记忆中出现的小武崧,他的挣扎、痛苦和记忆。
“不过,俺不会被自己的恐惧再困住了。”
一抹阳光恰好映照在少年的面庞,他的瞳孔亮起带着抹艳丽的红,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武巍一时间怔住,不过顷刻却反常地低下头吼间溢出低哑的笑。武崧原是有些担忧,听见笑声后却不知怎的便红了脸,头也撇向了一旁表情极不自然。
“对了…您叫我来是想和俺说什么吗?”
武崧的视线盯着地面,强行插入些打断的话题,想要为莫名其妙的“羞耻”画上休止符。正所谓父子,武巍也听懂了其中意味清了清嗓子抬眸。
“你和褚山归一那一战后我就想过要带你来这。我知道留不住你,就想着至少让你了结心中的郁结。”他多了些赞许,嘴角不自觉地勾出。“本来还准备了好些说教的话语,现在看来倒是我老派了。”
“不会。您能带俺来这里,俺也开心。”
武巍的视线飘远到那间“少主殿”,灰尘堆积之下除去武崧的童年还有另一只猫不堪回首的阴霾。
“父亲!俺也可以的!”
“没有规矩,我武家之猫怎么用'俺'这种称谓?”
…
“父亲,听爷爷讲武家历届少主皆要前往祠堂参拜。我也…”
“武巍,你韵力浅薄,难当大任。等何时你能接下我三招再说!”
…
“宗主大人,我已经很努力了!”
他总是注视着那猫的背影,那是横在他人生的一座高山。
…
“宗主大人!”武巍第一次见到武岳的笑容,伴随着那声响亮的啼哭。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就取一个崧字吧…武崧便将是我打宗的少主!”记忆中的那猫转过头带着他期待已久的认可,“武巍,你生了个好儿子。”他记不起当时宗主的眉眼如何了,精神被期待与纠结挤压着,他看向为他诞下一子的夫人,那是猫生中的最后的几面了。
他行尸走肉般地开始对武崧的训练,或许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不再重复自己的老路,又或许只是再想听一句发自内心的夸赞…
武巍看着儿子的双眸,绿得发红的灿烂早已与记忆极为深刻的十一年前的那双眼不同。他记得幼猫藏不住的痛,心口被剜出相同的伤口。他摸不透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那天他做出了最“大逆不道”的选择,亲手将他的“希望”送离。
“您确定要把他交给我?您父亲那边…?”
“这里的一切就交由我来解决。”他的眼眸中多了些脆弱的希冀。“唐明,崧儿就拜托您了。请您教他成为一位正直善良的京剧猫。”
“多保重——”
武巍轻笑一声,晃了晃脑袋像是要将陈旧的回忆一同甩开。
“崧儿,你们准备哪日离开?”
“三日后。爷爷那边…”
“我会帮你去说的,做你想做的事吧,这个院子和这整个武家不会再成为束缚你的阴霾。”
“父亲”
武巍微微颔首,“爹就只有一点要特别提醒你。”
“您说!“武崧不免呼吸急促起来,连墨绿的眸都在颤动。
“白糖并不是被混沌侵蚀,而是吞噬。”
看见武崧惊诧的目光武巍原想解释一番,还没开口便听武崧言道,“和手宗那时一样!”
“手宗?” 武巍额上的深纹又多了几条,“这小猫竟然已经被吞噬过?”
“不是的,手宗那时白糖的种子还有元初锣的一角在最后关头阻止了混沌。”武崧也不知为何有些急迫地想为白糖开脱一切可能的阴谋论。
“种子?”
“嗯,据说那是修的念珠。”
“修?!”武巍不再言语,他沉默着似乎计算着所有的可能性。“我知道了。”
“总之,一切小心!先保证自身安全再承担起团队责任。你有一群好伙伴,有什么心里话别再憋着,和他们说说吧。”
“儿子记住了!”
两猫没再多说什么,或许是父子两猫都不擅长用言语表达出细腻的或是在他们看来略有些“矫情”的内心。他们相视一笑,如来时默默向着原路返回。
秋风萧萧,树叶随时都有了凋零的迹象。风一吹,离了枝,此生便将走向属于自己的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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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好了快一周纠结许久还是先把这篇发出来了。这篇没有白糖那边的主线可能热量并不会很高…自己感觉也有点抱流水账,但至少剧情是推动了一点吧?至少有一丢丢,接下来就将开始唱宗的故事了!下一折也已经开始书写,感谢各位客官的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