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

官船起锚，沿运河南下。

第一夜，船停在沧州附近的水面上。月色如银，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永琪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后宫的船舱。

船舱被隔成了三个房间。他先去了皇后的房间。

皇后正在灯下给永琛写信——虽然儿子看不懂，但她还是每天写。她把在通州喝豆汁的事写了进去，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豆汁碗。

"皇上来了？"她看见永琪，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

"坐着吧。"永琪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琛哥儿还好吗？"

"托皇上洪福，琛哥儿一切都好。乳母说，他昨夜睡得安稳，吃了两次奶，没有闹。"

永琪点点头，看着桌上那封写给八个月大孩子的信，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你辛苦了。"

"不辛苦。臣妾只是……"皇后低下头，"只是有些想他。"

永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等咱们从江南回来，他就满周岁了。到时候，朕给他办一个热热闹闹的抓周礼。"

皇后抬起头，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

永琪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盏灯，在胡氏的房间。

胡氏没有写信。她在试衣服。

她带了好几套新做的旗装，都是江南风格的——藕荷色绣着小桥流水，月白色绣着西湖荷花，还有一件嫩黄色的，绣着几只胖乎乎的小鸭子。

"皇上！"她看见永琪进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您看这件好不好看？"

她转了个圈，月白色的旗装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绣着的荷花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永琪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我到了杭州穿这件！"胡氏兴奋地说，"听说西湖的荷花最美了，我要穿着荷花衣服去看荷花！"

永琪忍不住笑了："好。到了杭州，朕陪你去西湖看荷花。"

胡氏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皇上最好了！"1

永琪任由她抱着，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这个女人，永远这么简单，这么快乐。她要的不多——一件新衣服，一碗豆汁，一句夸奖。就够了。

第三盏灯，在陈知画的房间。

永琪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见陈知画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江南本草考》，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不像皇后的温柔，不像胡氏的鲜活，而是一种——沉静的美。像深秋的湖水，没有波澜，但深不见底。

他推开门。

"皇上？"陈知画抬起头，放下笔。

"在写什么？"

"臣妾在看《江南本草考》，记一些笔记。"她把笔记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草药的简图，"江南多湿热，阿铬的身子怕湿。臣妾想提前了解一些江南的药材，万一他日后需要调理，也好有个准备。"

永琪看着那些笔记，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

她又在想阿铬。

"你放心，"他轻声说，"阿铬在京城有嬷嬷照顾，有太医看着，不会有事的。"

"臣妾知道。"陈知画垂下眼，"但臣妾还是想记着。万一……万一臣妾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需要用这些药材呢？"

永琪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他以为她变了。以为她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争。但他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学会了不争。她是——把所有的争，都给了阿铬。

她不争宠，不争位，不争他的心。她只争一件事——阿铬能好好活着。

"到了江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陪你去看看药材。江南的药材多，太医院的那本《江南本草考》不全。朕让你去实地看看。"

陈知画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两颗黑葡萄。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