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二年,八月末。
西偏殿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了。
门从外面落了锁,每日只有送饭的婆子在两个时辰里进出一次,放下饭菜,收走空碗,再无声息。陈知画就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鸟,困在这方寸之地,连窗外的日光都成了奢侈。
春桃和明玥被永琪调去了别处,西偏殿里只剩下两个粗使婆子,还是新换上来的,对陈知画恭敬有余,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这日午后,陈知画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阿铬前几日写的一张字。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额娘"两个字,墨迹都晕开了,显然是孩子写字时手在抖。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红了又红,最终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娘娘,喝药吧。"一个粗使婆子端着药碗进来,放在桌上,"这是静云姑娘让人送来的,说是对您身子好。"
陈知画没动。她已经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药也喝得有一口没一口。她不是想绝食,只是……没什么胃口。
"娘娘,您多少喝一点吧。"婆子劝道,"您要是倒了,阿铬小阿哥怎么办?"
提到阿铬,陈知画才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比黄连还苦。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石榴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她被幽禁在宗人府的时候,窗外也有一棵石榴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她重活了一次。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结果呢?
她连一个婆子都管不住。
与此同时,正院里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西林觉罗氏靠在榻上,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小产那日好了许多。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在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是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嫡福晋,您别累着了。"胡氏端着一碗红枣羹走进来,放到榻边的小几上,"太医说了,您身子虚,得多休息。"
西林觉罗氏抬头,冲她微微一笑:"不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做点小衣裳,打发时间。"
胡氏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另一只鞋面,帮着穿针引线:"嫡福晋手真巧,这虎头绣得跟活的一样。"
"哪里。"西林觉罗氏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瞎缝缝。倒是胡妹妹,你前几日送来的那盒阿胶,我吃了两片,夜里睡得安稳多了。多谢你。"
"嫡福晋客气了。"胡氏笑了笑,"您怀着身子那会儿,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如今您养病,我多来看看您,也是应该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
西林觉罗氏看着她,心里暖暖的。这半个月来,府里其他人都在避嫌——毕竟嫡福晋小产,谁也不敢多嘴。可胡氏不一样。她几乎每天都来正院,有时候是送些自己小厨房做的吃食,有时候是帮着收拾屋子,有时候就是坐下来陪西林觉罗氏说说话。
她不提小产的事,不提那拉氏,不提陈知画,也不提永琪。她只是陪着西林觉罗氏,说些家长里短——今天府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明天厨房做了什么点心,后日天气凉了该添衣裳了。
西林觉罗氏发现,胡氏是个特别好的倾听者。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她不会像别人那样,要么小心翼翼地不敢说话,要么没话找话地尬聊。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你觉得——有人陪着,真好。
"胡妹妹,"西林觉罗氏忽然开口,"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胡氏穿针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嫡福晋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就是觉得,"西林觉罗氏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是个没用的人。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我……"
"嫡福晋别这么说。"胡氏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她,"孩子的事,是那拉氏的错,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尽力了。"
西林觉罗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尽力了?"她哽咽着,"可孩子还是没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小小的,在我肚子里动……然后……然后就没了……"
胡氏没有劝她"别哭了",也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她只是默默递过手帕,等西林觉罗氏哭够了,才轻声说:"嫡福晋,我生过一个儿子。"
西林觉罗氏愣住了。
"乾隆二十八年,我生了一个儿子。"胡氏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出生三个月,夭折了。"
西林觉罗氏睁大了眼睛。
"那时候我也哭,哭得差点瞎了眼。"胡氏微微一笑,笑里带着苦涩,"后来我想通了——孩子来了,是缘分;孩子走了,也是缘分。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等下一个缘分来。"
她握住西林觉罗氏的手:"嫡福晋,您还年轻,身子养好了,以后还会有孩子的。王爷那么疼您,他不会让您一直孤单的。"
西林觉罗氏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有人懂她。